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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北沧州,冷得人不想伸指头。
州衙后街的驿站却热闹得反常。门房老吴头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老羊皮袄,手里捧着的热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门槛前头排队的信使愣是没见少。
“吴爷,河间府的急信!”
“吴伯,登州府转来的,说是第三拨问了!”
“老吴头,你倒是应一声啊——”
老吴头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撩起眼皮瞅了瞅外头灰蒙蒙的天,嘟囔道“应?应不过来喽。自打入冬,这驿马就没断过趟,草料钱都比往年多支了三成!”
他说是这么说,手底下却不慢,麻利地收信、登记、盖戳,一套活干了几十年,闭着眼也错不了。
只是每接过一封信,他总要忍不住多瞅一眼信封上的落款。
河南府。开封府。济南府。应天府。苏州府。杭州府。福州府。广州府。
有些地名,老吴头活了大半辈子,只在驿传的册子上见过,这辈子没指望亲眼去瞅一眼。如今那些地方的人,倒把信一封接一封地往这小小的北沧州寄。
都冲着那部书来的。
信件的终点,是城西那处不起眼的小院。
厢房改成的值事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压不住满屋子纸张、墨锭、浆糊混在一起的气味。靠墙的两排新打的书架已经塞满了各地来信,按省份分装在几十个蓝布函套里,函套脊背上贴着细长的签条,秦文远亲笔写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书架下头,是三个埋写信的人。
秦文远居中,面前摊着的是今日刚拆封的二十三封信。他看信很快,手指划过纸面,片刻便抽出信笺里的问题,提笔在旁边的便笺上记下关键词。右手边搁着一叠拟好的回信底稿,等着他最后校订誊清。
赵青石在他左侧,眉头拧成疙瘩。他面前那封信是从登州府来的,问的是当地盐碱地能不能套用北沧州改良红土的法子。这问题他答不上来——他没去过登州,没见过那地的土,不敢瞎说。
周柄坐在右侧,握笔的姿势像握着算盘,手腕悬空,每一笔都落得又稳又慢。他负责回复所有涉及仓储、市易、钱粮的咨询,这活儿他做得来,就是费时辰——每封回信都要反复斟酌措辞,既要把规矩说透,又不能让人觉得州衙在指手画脚。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信页的轻响。
秦文远拆开又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福建布政使司的官印,信纸却是一笔生涩稚拙的行楷,看得出执笔人已尽力端正,却还是不时歪斜。
他看下去,笔尖渐渐悬在半空。
写信的是福建延平府一个县丞,姓郑,上任不到两年。信里说,他照着《便民实用百科》仓储篇的章程,在县里试建平准仓,头三个月收粮顺利,粮商也没作梗,他以为自己办成了。入冬后却现,仓里收进的稻谷,有两成悄悄了霉。他翻遍了书中仓储篇,只讲了如何通风防潮,却没写明南方多雨之地,谷子进仓前的“晾晒”要晾到几成干才算妥。
“仆愚钝,反复揣摩,仍不得要领。今仓中尚有存粮千石,不敢妄动。恳请北沧州诸君,念及闽地百姓,赐示明路。”
秦文远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他想起师父说过,编书时曾有人提议,把各地气候差异写得更细些。可最终还是没写——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中国太大了,北沧州的经验到了福建,能用几分,他自己也说不准。
他把信轻轻放在桌案左侧那个标着“待议”的藤筐里。
赵青石瞥见他的动作,搁下笔,闷声道“又答不来的?”
秦文远点头“福建的。仓粮霉变,问晾晒湿度。”
赵青石沉默片刻,忽然道“这事,我倒是想起个人。”
“谁?”
“城南粮行的钱掌柜。他不是咱们北沧人,老家就是福建的。”赵青石说,“早几年听他聊过,闽地收谷,不兴咱们这一套‘晒到咬得嘎嘣脆’,说那边潮气大,晒太干反倒容易回潮。他们有他们的土法子。”
秦文远一怔,随即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册簿子,翻到“各地粮商名录”那页。
“城南钱氏粮铺,东家钱裕泰,原籍福建汀州……”他念着,笔尖在名字下重重划了一道,“青石,你与他熟?”
“谈不上熟,打过几回交道。人实诚,肯说真话。”
秦文远没有犹豫,当即研墨铺纸,给钱掌柜写拜帖。
周柄抬起头,迟疑道“文远兄,这些咨询信,咱们以州衙便民工坊的名义回复,用本地商户的经验作答……是否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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