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嵬君可谓骂出了大家的心里话,众人听着只觉得过瘾。又都在想,阵前叫骂讲道理,可是前所未有,以前多是通报姓名、说明来意,而后击鼓。鼓声不响起,双方是不可以开战的。不知伯任又有何应对?
伯任事先并无准备。他自认辩论起来并不输人,吃亏在不曾准备这么……许多高门大嗓,可以代他代声之人。双方各有数千人的阵仗,摆开来足有几里,一个人的声音委实传不了这么远。
亏得几乎每支队伍里都会有一些声音很大的士卒,用以行军时传令。伯任抽调了一半过来,自己讲一句,让他们传一句,声音传得远远的。矮山上的人一阵骚动,面色都很不好看。
伯任讲的是:“水旱无常,收获不足,吾减膳、撤乐,与民同甘苦。而君奢侈依旧,吾未见君有损,所谓相帮便不知从何谈起了。泱泱万民,食不果腹,吾助之!仅此而已!君鼓腹而歌,却纵兵劫掠吾境,抢我百姓之食,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愿与君一战!”
矮山上的人嗡嗡成一片,叽叽喳喳,颇觉……伯任无理!中山肥沃,周围无不垂涎,碍于种种,无人抢先动手。今日见伯任如此不吃亏,讲起道理来还一套一套的,是要动摇他们的根本呀!
不行,绝对不行!其中一人懊悔地将大腿拍得啪啪作响:“只恨五年前不曾将他灭了!”
是啊,如果五年前不欢迎他建国,世上没有中山国,如今这些沃土都是大家的了!谁也不比谁好,百姓也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是他,是他,就是他!大家的敌人就是他!
矮山上,众人聚在一起,盘算着结盟。拍大腿那位说得对极了:“生死存亡,岂容胆怯?昔年成狐中兴复国,实因敌国太弱。如今我等结盟,共同进退,集数国之兵,岂不比他们强得多?伯任纵有外援,山高水远,他们也赶不过来!”
将内心忧虑的诸人的信心与斗志点燃了。
忽然,内中一个年轻人指着远处道:“嵬军,败了!”
众人手搭凉棚看过去,只见嵬君那黑底绣着白色狼头的大旗斜斜地往前趴着,撑旗的竿子尖儿,正正指向来时的路——嵬君跑了。
与嵬君对阵,没有任何的悬念。任徵在伯任面前一副乖巧的样子,常被卫希夷的不讲理弄得手足无措,放到战场上,却是一往无前,洪水一般将对方左军冲垮。见他得手,伯任中军也冲向了嵬君的中军。太史令紧随其后,自右包抄。
伯任将卫希夷放在了自己的战车上,单独一辆战车,他现在还不太放心。战车上,有御者,伯任亲自执戈,卫希夷手执硬弓,稳稳地放着箭。两车对冲,卫希夷一箭便射中了嵬君战车的御马。
咴——哗——乒!
其时马车,以直辕横木将马匹相连,一匹跪倒或者发疯,连带其余也要跑偏。嵬君的战车以一个奇怪的弧度在平坦的草地上划了一个圈,往右歪了过去。卫希夷趁势再补一箭,直中御者。嵬君的战车彻底失去了控制,整个儿侧翻了过去。
嵬君摔得傻了,伯任也懵了片刻,他打过不少仗,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方翻车翻得这么利索的!转头看了小师妹一眼,小师妹还瞪他:“看什么呢?看前面,快点追着打!”
还被教训了……
【我真傻,真的。我还担心她初上战场吓着,竟然不知道她的手这么稳qaq】被教训了的大师兄乖乖地下达了追击的命令,这一仗打得太过顺利,到现在为止,再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了。除了约束一下,不令追击过头。
所谓不要追击过头是指……不要抢得太过份。
嵬君征战不行,逃跑凭助本能倒是成功逃脱了被活捉的命运。卫希夷毕竟第一次打击活人,手微微晃了一下,没有正中他的要害处,只是将其击伤。伯任眯起眼睛将嵬君的伤处看了一看,夸奖道:“你的力道很不错嘛!”整枝箭三分之一没进了嵬君的身体里——隔着嵬君的皮甲,不知是恰好射在缝隙处还是穿透了皮甲——这力道很大,完全不是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
“准头还是差了一点。”卫希夷检讨了一下,再次搭起了弓。
此时,嵬君已跳上了另外一辆车,背后也被盾手用包着铜皮的木盾牢牢遮住了。卫希夷换了个目标,继续放箭,她选择的都是些衣甲整齐,颜色鲜艳之人,一看就知道是将校——务必使嵬君想再打都没人能为他领军,也就是说,伯任如果回去揍嵬君,没有人能帮他挡住了。
伯任便见自己担心极了的小师妹,嗖嗖射空了一壶箭,汗也没出一粒,面无表情地向他伸手:“箭来。”
伯任:……
这一仗,淋漓尽致,伯任一口气追到嵬君的城下,嵬君只在城内,闭门不出。伯任收束军卒,于城外驻扎,召集众将,安排清点收获、登记战功等等事宜。其中,卫希夷因射伤嵬君,立功便排在了首位——犹在任徵之上。
其时,自有一套计算战功的方法。恰如伯任立法,他与风昊二人皆是才俊之士,却也在条文里“明贵贱”,人与人的价值是不同的。军功,以首虏数计算,砍的敌人首级越多,自然是功劳越大。然而若是有人能将嵬君拿下,一个嵬君,便抵得上这一支大军了。即使不能拿下嵬君,拿下他的大旗,又或者缴获他的头盔、铠甲,功劳也是不小。
难得的是,众将无一人有异议。一则知晓伯任将她当闺女似的养,二则她师从风昊,没有这样的成果才不对。
现在,伯任提出了新的问题——怎么办?
顺利,是好事,太顺利了,伯任很担心卫希夷的认知上会出现误区,将灭国之战当作儿戏。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嵬君无能,否则不至于百姓逃亡。以对无能之君的胜利作为开端,万一起了对天下俊颜的轻视之心,那便是自寻死路了。
所以,伯任郑重地提出了现在的困境:“城内粮草足支三年,万不可轻视之。诸位有何良策?”
伯任的见识,远超他的臣僚们,每当这个时候,十句里能有一句对他有用的,就算是聪明人了,其余九句,说的时候觉得聪明,事后便觉得是自取其辱。也正因为如此,为了培养臣下们的胆子,伯任一向很和气。
这个时候,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学生们,反而是说话最多的。反正说错了被纠正已经习惯了嘛。
这一回,先说话的是卫希夷,她很奇怪地问道:“难道就这么与他耗着?”
攻城很困难呀!
嵬君的城池经过数代经营,虽不如天邑,也不如阳城,也是城高而池深的。近年来雨水丰沛,护城河里的王八都养大了好几圈。想过河,先是不易,敌人也不会静等着你过河,还会放个冷箭什么的。过了河,一般人会选择撞门。
似这等坚城,城门通常也会很牢靠,撞门也不容易,头上同样会下箭雨、会砸下石头来。好在守城的方法也比较单一,也就是从墙上往下扔东西这一招。甭管是扔箭还是扔石头。
卫希夷摸了摸下巴,问伯任:“那,让他自己出来呢?”
“什么?”
“先撤,等他开了门,再进。”
伯任心道,怪不得你娘说你正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要作夭,让我看好你!“他开好了门等你吗?看到你,不会关门吗?”
卫希夷耸肩道:“就非得让他认出来吗?”
她做人自认光明正大,然而在对敌人上面,却绝不会只跟对方硬拼。“已经是兑命的勾当了,早早将城池拿下,才是怜惜这些将士的性命。围城三年,人相食,岂不是罪过了?”
任徵道:“只恐城内百姓犹心向之,皆是父母之邦。”
卫希夷手中的马鞭不耐烦地敲着革靴:“先围,围它十天,嵬君岂是有胆色、目光长远的人?作出要长久围城的样子,他必然着急,要不就是求援,要不便是克扣城中粮食,好多支持些时日。或者,干脆降了。岂不都好办?十日后,他若还没有动静,放他走。”
“放?”
“嗯,围的时候,围三缺一,独漏南边大河。”
申王都认为很好的主意,伯任自然也很有眼光,击掌道:“妙!就这么做,都去布置,吾自镇北方,左右二师,一左一西,唯留南门与嵬君。希夷,你留下!我有话与你讲。”
众将听令,各奔走传令。卫希夷傻乎乎地站在一边,问道:“还有我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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