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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自斟一盏放凉的茶水吃着解渴,“她是从陈王府出来的,又与我们相处了这好些时日,我信得过二郎,也信得过她,即便是她知晓了我们将要离开的消息,亦会替我们保守秘密,断然不会告知旁人。”
辞楹深以为然,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我与萦尘朝夕相对,先前在陈王府时,我便觉着她是个实心眼的可靠人。娘子既已下定决心离开长安,理当尽早过问她的意思。还有赵伍他们,娘子也得想法子尽快打发走。”
身上酸乏无力得紧,沈沅槿缓缓点头,“我省得,还要劳烦你去请萦尘过来一趟。”
她脖子上的红痕半分未消,尚还十分惹眼。辞楹知道那是何人弄上去的,暗暗握紧拳头,把头一低,道了声好,起身出去。
不多时,萦尘朝与辞楹一同返回屋里。
沈沅槿让人坐下,开门见山地挑明了萦尘心中的疑惑:“如你所见,我与太子之间的确不清白,可那些都不是出于我的本意,从前那些时候,我别无选择,只能任他摆布。”
“可如今,他要纳我为妾。试想,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如何要去当那供人赏玩丶不得自由的笼中雀。是以不久後,我会和辞楹会离开长安。郡王虽将你的身契给了我,可我从来没有拿你当奴婢看待过,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你的身契,我会交给你,不管你是离开,还是留下,我都不会横加干预。”
萦尘幼时便被陈王府的媪妇买来当成武婢调.教培养,绝非迟钝木讷之人,沈沅槿口中的别无选择,她其实一早就猜测到了。
大理狱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又是被刑部的人拷问,郡王能够安然无恙的出来,若非借助强大的外力,她想不到还能有什麽别的缘由。
这麽十多年来,萦尘接受的思想从来都是护卫主子,忠于主子,陆昀既已将她的身契给了沈沅槿,那麽沈沅槿便是她的主子,她怎能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背弃主子。
更何况,与她二人相处的这段时日,她们待她甚是亲切热络,连句重话也不曾同她说过,她非草木,岂会毫无感情,焉能眼睁睁看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踏上这充满未知的险途。
横竖她早已无家可归,而她们恰恰又需要有人相护,何妨陪在她们左右呢。
萦尘乃是性情中人,如此思量一番,心内很快就有了决断,当即朝她二人笑了笑,神情轻松地道:“我本就是无根之人,自己都记不得自己的来处,又能往何处去呢,郡王既让我来娘子这处护卫,那麽这辈子,我也只有跟着娘子了。”
沈沅槿耳听他如此说,忽然觉地得自己是否太自私了些,竟将她生生拉到了这条注定不会太平的坎坷路途上,自己若是一心想放她走,便不该与她说这样多的话,只需直接将身契交与她,让她另谋出路。
想毕,强撑着起身去衣柜里寻来萦尘的身契,双手交到她手里,同她坦言道:“说实话,我其实也无十成十的把握能够平安地逃出长安城。陆镇此人久经沙场,杀人无数,必定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若是让他抓住,我亦吃不准自己会是什麽下场。可是现在,你有自己的身契在手,可千万要想清楚了。”
萦尘重重点头,“我想好了,不独是为着一个忠字,也是为着情谊二字和自己的心意。
忠,情谊和心意。沈沅槿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感慨万千,她想,接下来的日子,她该继续教萦尘读书识字,慢慢引导萦尘不必再为某个字,某个人而活,她只需为自己而活就好。
此事凶险,沈沅槿当然不愿牵累她的朋友们,但在深思熟虑过後,拧眉正色道:“离开长安後,倘若那人追上我们,你立刻拿上金银细软带着辞楹另走一边,隐姓埋名,好好地活下去。逃开他的人是我,与你们无干,若是因此牵连到你们,我便是身死殒命也不能安心。”
辞楹听了她的这番丧气话,当即对着地上连呸三声,神色很是焦急地道:“呸呸呸,娘子浑说什麽死不死的,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定能平安出城。”
“方才就当是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沈沅槿舒展眉头,温声哄她一句,将重要的话重复一遍:“我现下只要你们两个答应我,一旦途中生变,谁都不可管我,立刻另择路走。”
辞楹是陪着沈沅槿在一处长大的,从前在汴州的时候,她们住在一处朝夕相伴,同睡一床,沈沅槿教她识字读书,在她生病时,亦会悉心地照顾她,是以她的心中,沈沅槿更像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早已超越了主仆的情分。
她便是死,也绝育无能离开娘子身边一步。这是她一早就下定的决心。
沈沅槿从辞楹的眼神中读懂了她的心意,即便是死,她也会和自己一同面对。
真是个傻姑娘,这世上岂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她该尝试着为自己而活才是。
“从始至终,陆镇不肯放过的人都是我。”沈沅槿悉心劝导她,“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真到了那时候,他要抓的人也必定是我,我若束手就擒,虚以为蛇继续与他周旋,未必不能让他放下戒备,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若是你们也被他抓住,他必定会用你们来牵制我,我再想带着你们一起逃走,就真的难如登天了。所以于这件事上,请你们务必要听我的,若是追兵赶到,你们一定要另走一边。”
萦尘深觉沈沅槿所言有理,加之毕竟比不上辞楹与她之间的情谊深厚,自然不似辞楹那般感情用事,当即点了点头,理性道:“好,我听娘子的。”
沈沅槿注视萦尘一眼,冲她送去一个赞许的笑容,接着将目光移至辞楹的面上,平静道:“辞楹,我相信你也会做出理智的选择。”
心内纠结万分,辞楹对上沈沅槿满含期待的双眸,“娘子果真会想法子脱身吗?我和萦尘该去何处等你?”
沈沅槿默了片刻,而後轻蹙起眉头,坦然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逃出生天,去寻你们的踪迹。西北的沙洲丶金城,抑或是东南的泉州丶蒲州都可,我暂且还未想好到底去何处,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定会在出逃前谋划好一切事情。现下,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辞楹得了她的这番话,方觉心内安定一些,终是松了口,徐徐张唇道:“我答应娘子,若不幸遇到那样的关头,会与萦尘一道走。”
她二人皆应了下来。沈沅槿最大的後顾之忧解去,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在罗汉床上思量数十息,拖着酸软的腿脚起身来到衣柜前,寻出装着金银铤的匣子,取出一块五十两的银铤。
“我要去一趟东市的高记牙行,你们若无甚事做,可以随我一道出去散散心。”沈沅槿嘴里说着话,将那又大又重的银铤揣进钱袋里,而後去取来帷帽带上。
萦尘乃是由人牙子养大卖人的,多少知道些他们素日里做下的勾当,听沈沅槿有此话,当即便问:“娘子是要去那处买户籍?”
沈沅槿颔首答话:“正是。”
“那,娘子欲要往何处去?”辞楹追问道。
“湖南道,岳州。不知怎的,我常在梦里梦到那处,梦到洞庭的山水,甚是亲切,一早就想去那处瞧瞧。”沈沅槿断然不能直接告诉她们那处是自己上一世千年前的故乡,便只能用做梦的借口混淆过去。
岳州。这个地点对于辞楹来说并不陌生,在沈沅槿教她学过的诸多诗作中,就不乏有关于湖南道和岳州的。
许是诗作中的文字为她绘就了一幅江南春色的画卷,又或许是因为沈沅槿想去那处,辞楹下意识地觉得岳州是个不错的去处,浅笑着附和她道:“岳州在洞庭之畔,亦是婉约水乡,杜工部有诗云:‘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娘子曾与我说过的,这里的江南非是淮南一带,而是湖南道。”
“我从前随口提的一句,你竟都还记得呢。”沈沅槿浅笑着说道,感叹辞楹的好记性。
辞楹也跟着现出轻快的笑容,语调轻快道:“不独这句话,娘子同我说过的许多话,叫我看过的许多书,我都还记得。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能够日益理解娘子的诸多想法呢。”
萦尘才刚识字不久,还没怎麽学过诗,读过书,遂只是默声听她二人说话。
不觉间,巷口已近在眼前。沈沅槿挥手雇来一辆车,三人坐定後,方告诉车夫地点。
约莫两刻钟後,驴车在东市的某处街道前缓缓停下,沈沅槿付过钱後,先行下车,嘱咐辞楹和萦尘在前头的茶楼里等她就好。
门庭若市的牙行内,精明的牙婆识人无数,只需一眼便觉她瞧着颇有几分眼熟,似是日前同她问及过办假户籍的女郎。
沈沅槿也不与人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我需要一张岳州的户籍,这里是五十两银铤的定金,待户籍制出,我会带来另外的五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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