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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才听了十数息便已方寸大乱,喝退衆人後,拔腿就往里産房里进。
沈蕴姝痛到面色发白,唇上也无甚血色,温热的眼泪与豆大的汗珠混在一处滑进衣襟里,沾湿了大片衣料。
“姝娘。”陆渊几个箭步踱到床边,大掌握住沈蕴姝虚弱无力的素手,不再以朕自称,“姝娘不怕,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和孩子定会平安无事的。”
不多时,崔皇後匆匆赶来,闻听圣上丝毫不顾及自身呆在産房里,心中着急之馀,又觉荒谬至极,産房污秽,容易冲撞男郎之身,从古至今,便是皇後也不见得能得帝王做到如此,何况里头生産的女郎仅仅是妃位。
沈蕴姝这胎的确生得艰难,足足过了大半日方开了十指,後续的过程亦不顺利,饶是那稳婆颇有经验,这时候也拿不定主意,当下与女医商议过後,让沈蕴姝服了补气的汤药,改为站立生産。
一时间,産婆和宫人忙得不可开交,崔皇後等人趁此机会又劝陆渊一回,沈蕴姝也强撑着一口气叫他去外头等着就好,陆渊不欲添乱,方勉强答应,起身出房。
産房里的动静闹到次日上晌方渐渐停歇,陆渊便也跟着担惊受怕多时,一夜未眠。
在沈沅槿生産前,陆渊盼她能给他添个健健康康的皇子,可这会子听着她的哭声,他忽然觉得,有无孩子都不要紧,他要的是她能活,能在他的面前平安康健地活着。
若是可以重来,他定不会让她怀上这个孩子,生生受此大罪;是他太过狂妄自大,以为宫中医工医术精湛,她定会平安无事,却全然忘了,妇人分娩生産,本就是一只腿踏进了鬼门关……
时间每流逝一分,陆渊的愧疚心便沉重一分,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向神佛祈愿,盼她能够安然无恙。
陆渊的煎熬在已时中止。
屋里传出孩子的啼哭声,陆渊再难压制迫切想要确认沈蕴姝安危的心思,再次冲进産房,不由分说夺来宫人手里湿热的巾子,低下头擦去她脸上和脖颈处的湿汗。
年纪轻些的産婆用温热的水将孩子洗干净後,用柔软的绸布包好,恭贺的话语还未及出口,那年岁长些的産婆便神情紧张地惊呼起来,忙叫女医进前,道是丽妃血崩了。
沈蕴姝身下的褥子很快被鲜血染红,陆渊的视线略往下移便可看见,那抹血色红得红得刺眼,陆渊于人前大惊失色,心中煎熬更甚,几近红着眼唤来女医为她医治止血。
女医仔细查看过沈蕴姝的情况,忙叫弟子开了胶姜汤,她则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刺在相应的穴位上帮助止血。
崔皇後兀自在角落里坐下,静观事态发展,看似面露愁容,眼底却又透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
女医和宫人们忙至晌午,沈蕴姝身下的血方才止住。
她因失血过多,巴掌大的脸上苍白如纸,整个人昏睡过去,唯有点点微弱的呼吸迹象昭示着她才刚从鬼门关里捡回了半条性命。
外间,宫娥出来向崔皇後报喜,“禀皇後殿下,丽妃的血已止住了。”
崔皇後面上喜怒不辩,搭在圈椅扶手上的右手稍稍收拢,旋即舒展眉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温声道:“止住就好,如此便可保性命无虞。”
话毕,徐徐立起身来,进到里间探望昏睡的沈蕴姝一番,向陆渊道了喜,告辞离去。
因此间人多眼杂,女医有意往轻了说,大致告知陆渊沈蕴姝的身体状况後,退到外间待命。
陆渊心有馀悸地伸出食指在沈蕴姝的鼻前探了又探,感受到气息後,手心又在她的心口上感受她的心跳,再三确认她性命无虞後,他方稍稍安下心来。
云香抱了孩子来给陆渊看,陆渊并不在意是男是女,略扫视一眼,命她抱孩子去偏殿好生照料,而後屏退衆人。
待殿内只馀下他与沈蕴姝两个人,陆渊信手接下腰上佩了多年的双螭海棠黄玉,随後虔诚地放在沈蕴姝的掌心,用他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背,“这枚玉佩护佑了朕多年,从今往後,它也会护姝娘平安康健。”
陆渊说着话,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取来一张矮凳坐下,半张身子趴在床沿处看着她睡方能感到安心。
沈蕴姝是在累极,这一觉睡到傍晚方醒转过来,撕裂的痛楚几乎令她下身麻木,她这会子就是想动一动双腿都不能够。
陆渊问她渴不渴,沈蕴姝有气无力地点点下巴,陆渊便叫她躺着别动,自去外间倒了一杯温水进来,细心地试过水温後方敢送与她喝。
当晚喂她用了一碗肉羹和蒸蛋,又叫宫人带陆绥和小皇子进来看她,听她眼皮沉重,哄她入睡後,去外间细问女医她的身体情况。
女医道:“丽妃本就身子孱弱,不似寻常女郎那般康健,此番难産血崩,自然损伤不轻,更兼时有郁症,万不可再行受孕,亦不可忧思过重,情绪起伏过大。”
郁症。她在他身边,原来并不开怀吗?陆渊在心里问自己,却又自欺欺人地给出否定的答案,她会对他笑,会在床笫间唤他五郎,她若不喜在他身边的日子,又如何会与他生儿育女?
陆渊没再往下深想,应承下女医的话後,叫她只管挑最好的药材用就好。
不出小半日,沈丽妃诞下一子的消息不胫而走,次日早朝,陆渊下旨大赦天下为小皇子和丽妃积福,并晋封沈蕴姝为贵妃。
圣人宠爱幼子,其母又是宠冠後宫的贵妃,于将至而立尚无子嗣的太子而言,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这般浅显的道理,陆镇又岂会看不明白,他本该对此生出忧虑和危机感,可眼下,他却根本无心去想这些,只因数日过去,长安周边各县皆未有沈沅槿的消息传来。
他不能再这样的等下去了。周边各县既然都未有她的踪迹,那麽便可说明,她尚还在长安城外的范围内,他只需调用人马搜寻各处村镇,便可将人捉拿回来。
陆镇暗自下定决心,出了少阳院直奔卫率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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