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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拉,我来了
一九八零年六月的春城,天亮得早。
清晨五点半,军区医院家属楼二层最东头的窗户已经透出昏黄的光。林晚星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最后一遍检查行李清单。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厚棉衣两件、绒裤一条、棉鞋一双。”她低声念着,目光扫过墙角打包好的行李,一个帆布旅行袋,一个捆扎结实的铺盖卷,还有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搪瓷脸盆、暖水瓶和饭盒。
窗户开着条缝,晨风带着玉兰花残存的香气飘进来。楼下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家属在生炉子,煤烟味混着米粥的香气,是春城六月最寻常的烟火气。
王秀芹从对面床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晚星,你又一夜没睡?”
“睡了,醒得早。”林晚星合上笔记本,起身倒了杯隔夜的凉白开,“今天结业典礼,睡不着。”
王秀芹披上外套下床,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份清单,叹口气:“你这准备的,像是要去北极。勐拉真那么冷?”
“建锋信里说,海拔两千多,冬天最冷零下十几度。”林晚星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信纸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遍,“你看这儿,宿舍有火墙,但半夜还是会冻醒。厚棉衣一定要带,这边买不到合适的尺寸。”
王秀芹凑过去看,顾建锋的字迹刚劲有力,一页纸写满了注意事项:“……勐拉常年大风,帽子要能护住耳朵。卫生院药品匮乏,常用药可适量自带。雨季道路泥泞,雨靴需备。若遇山洪断路,团部储备粮可维持半月,勿慌。”
“顾团长这信写的,跟作战部署似的。”王秀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晚星,你真要去啊?咱们这批三十个人,留院的五个名额,你总分第一,肯定能留下。昆明多好,四季如春,勐拉那地方……”
林晚星把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已经磨得发白,右下角印着红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勐拉边防团”字样。
“秀芹,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她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不是为了留在昆明享福。勐拉缺医少药,那里更需要人。”
王秀芹不说话了,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要是也能像你这么有主意就好了。我家老赵在汽车连,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车,我说想去他们驻地,他总说再等等,等孩子大点。”
“会等到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等你家孩子上小学了,你也能申请随军。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能在边疆碰面。”
“得了吧,我可吃不了那个苦。”王秀芹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纸包,“这个给你。”
纸包里是一副毛线手套,军绿色的毛线,织得厚实密实,手指部位还加了双层。
“我昨晚上赶出来的。”王秀芹不好意思地说,“毛线是拆了我一件旧毛衣,你别嫌弃。勐拉冷,你采药、写病历,手得护着。”
林晚星接过手套,指尖传来毛线柔软的触感。她鼻子有点发酸:“谢谢。”
“谢啥,咱们一个屋住了半年,就跟亲姐妹似的。”王秀芹背过身去叠被子,声音闷闷的,“到了那边,记得来信。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让我表哥帮你,他叫赵大勇,也在勐拉当兵,好像是三连的。”
林晚星记下了这个名字。她把毛线手套仔细收进行李袋最外层,和那几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六点半,两人去水房洗漱。水房里已经排起了队,七八个学员挤在水泥砌的长条水槽前,毛巾、牙刷、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镜子只有一面,巴掌大小,还裂了条缝,大家轮流着照。
“林晚星,今天结业典礼,听说李处长要宣布分配名单。”旁边一个圆脸学员边刷牙边说,满嘴泡沫,“你肯定留院了吧?总分第一呢。”
林晚星拧开水龙头,清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来:“还不一定。”
“谦虚啥呀。”另一个学员接话,“你要是留不下,我们更没戏了。”
水房里响起低低的笑声。这半年来,三十个学员从陌生到熟悉,有过竞争,也有过互相帮扶。如今要各奔东西了,平时那些小小的龃龉都淡了,只剩下即将分别的不舍。
七点整,食堂开饭。今天的早饭格外丰盛:白面馒头、稀饭、咸菜,每人还有一个煮鸡蛋,这是结业典礼的特殊待遇。
林晚星打了饭,和王秀芹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大家都在猜测今天的分配结果。
“听说留院名额只有五个,剩下的要去各团卫生所。”
“卫生所也行啊,好歹是正经工作。我家那口子在边防团,我要是能分过去,就能随军了。”
“边防团苦啊,我听说有的地方连电都不通。”
“苦也得去,军令如山……”
正说着,张玉梅端着饭盆走过来,在林晚星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浅蓝色,领子熨得笔挺,头发也仔细梳过,在脑后挽了个光滑的髻。
“晚星,听说你主动申请去勐拉?”张玉梅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了些。
林晚星点点头:“嗯。”
张玉梅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你真要去?那边……我有个远房表姐嫁过去,回来说冬天撒尿都能冻成冰溜子,出门得用绳子把腰拴在门上,不然一阵风能把人刮山沟里去。”
这话说得夸张,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林晚星也笑了:“张姐,你表姐说的那是东北。勐拉在云南,再冷也冷不到那份上。”
“反正不是人待的地方。”张玉梅压低声音,“你总分第一,留院板上钉钉。去了昆明军区医院,将来评职称、涨工资、分房子,哪样不好?非要往苦地方钻,图啥?”
林晚星慢慢剥着鸡蛋壳,蛋白光滑细腻,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图心安。”她说,“学了半年医,总不能白学。勐拉缺医生,我去正合适。”
张玉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叹了口气:“行吧,人各有志。不过晚星,咱们同学一场,我得提醒你,去了边防,万事小心。那边不比昆明,人生地不熟,什么事都得靠自己。”
这话说得真诚,林晚星心里一暖:“谢谢张姐,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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