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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澜城叶家演武场的青石地砖,冷硬如铁,吸饱了黎明前最刺骨的寒意。深秋的霜气凝成白絮,在演武场边缘低矮的房檐和枯萎的草茎上覆了一层惨淡的白。
天光吝啬,只吝啬地在东边天际撕开一道灰蒙蒙的口子,勉强勾勒出这片巨大空地的轮廓,以及空地中央那个孤零零跪着的身影。
叶枫。
十三岁,身形单薄得像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随时会被寒风卷走的枯叶。身上那件粗麻短褐,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补丁摞着补丁,此刻正紧紧贴在他嶙峋的脊背上,被汗水、露水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浸得透湿,沉甸甸地往下坠。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针,穿透薄薄的衣衫,钻进骨头缝里,激得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低着头,视野里只有眼前一小片被自己呼出的白气濡湿的青砖,冰冷的气息与口中泛起的淡淡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啪!”
鞭梢撕裂凝滞的空气,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尖啸,狠狠抽在叶枫背上。
剧痛猛地炸开,沿着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直接摁进了皮肉里。叶枫身体剧烈地一弓,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米,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死死咬紧牙关咽了回去。
牙齿深深陷进干裂的下唇,一股温热的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另一处尖锐的疼痛来分散背上那撕裂般的灼烧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火辣辣的伤口,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渣。
“废物!”叶宏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淬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残忍的快意。
他站在叶枫面前,身形挺拔,穿着簇新的云纹锦袍,腰间系着象征家族核心子弟身份的玉带,在熹微的晨光下隐隐流动着温润的光泽。他掂了掂手中那根浸过桐油、韧如毒蟒的牛皮鞭,鞭梢还在微微颤动,上面沾染着一点刺目的暗红。“烂泥扶不上墙的贱骨头!天生‘废体’,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垃圾,活着就是浪费叶家的米粮!”
“啪!”又是一鞭,精准地叠在前一道绽开的血痕上。叶枫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扑倒。背上那件本就破烂的短褐,又添了一道新鲜的裂口,露出底下皮开肉绽、迅速肿胀起来的肌肤,血珠争先恐后地沁出来,染红了粗麻纤维。
“你爹娘倒是能耐,敢去探那‘鬼哭渊’,结果呢?尸骨无存!哈哈,废物生的,自然也是废物!根儿上就烂透了!”叶宏的嘲笑尖锐刺耳,像钝刀子割肉。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那些被鞭声吸引、渐渐聚拢过来的叶家子弟和仆役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演武场边缘,人影绰绰。一些穿着与叶宏相似锦袍的少年男女环抱双臂,脸上带着或冷漠、或好奇、或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杂役缩在更远处的廊柱阴影里,眼神麻木,噤若寒蝉。低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
“啧,又是叶枫这废物点心……”
“宏少爷今儿火气不小啊。”
“活该,一个废体,还总在宏少爷练功的地方晃悠,碍眼得很。”
“三十鞭?够他受的。上次十鞭就躺了半个月吧?”
每一句议论,每一个冷漠或讥诮的眼神,都像无形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叶枫心上。远比背上的鞭痕更痛。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翻腾、冲撞,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他死死地低着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唇已被咬破,血混着咸涩的汗珠流进嘴里。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在他们面前倒下!他一遍遍在心底嘶吼,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背上撕裂般的剧痛和一波波袭来的眩晕。每一次鞭子落下,他的身体都会剧烈地痉挛一次,但他始终死死挺着脖子,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没有完全趴伏下去。
“啪!啪!啪!”
鞭影如毒蛇狂舞,撕裂空气,也撕裂着叶枫背上早已不堪重负的皮肉。鲜血浸透了破烂的短褐,暗红的颜色在深灰的粗麻布料上迅速洇开、扩大,最终连成一片刺目的斑驳。每一次鞭挞落下,都像有一柄烧红的钝斧狠狠劈进骨头里。
叶枫的意识在剧痛的狂潮中浮沉,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的喘息和鞭子抽打在皮肉上那令人牙酸的闷响。
二十鞭了?还是二十五?他已经记不清了。身体的本能只想蜷缩起来,逃避这无休止的酷刑。然而,一个更强烈的念头死死地压过了身体的自我保护——怀里那半个硬邦邦、带着霉味的东西!
那是他昨天傍晚在泔水桶边捡到的半个馒头,不知道被谁丢弃,沾满了污垢,已经硬得像石头,还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可对于叶枫来说,那是他熬过今天、或许还有明天的唯一指望。
他不能失去它!在鞭子落下的间隙,在每一次身体因剧痛而痉挛时,他都会用尽残存的力气,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双臂死死地环抱在胸前,像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这个动作无疑暴露了目标,也引来了叶宏更深的嘲弄和更凶狠的鞭挞。
;“哟嗬?护着什么宝贝呢?死到临头还惦记你那点猪食?”叶宏嗤笑一声,手腕一抖,鞭子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不再只专注于后背,而是刁钻地抽向叶枫护在胸前的双臂和肩膀。
“啪!”鞭梢狠狠扫过叶枫环抱的手臂外侧,瞬间撕开一道血痕。剧痛让叶枫的手臂猛地一抖,环抱的姿势出现了一丝缝隙。
就在这一刹那,叶宏眼疾手快,鞭子如毒龙出洞,“嗖”地一声,精准地卷住了叶枫怀里那露出的一角灰黑色的东西,猛地一拽!
那半个又冷又硬、布满霉斑的馒头,像一块肮脏的石头,被鞭子从叶枫怀里硬生生扯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噗”地一声,掉落在几步开外沾满灰尘和霜屑的地面上,滚了两滚,停在几片枯黄的落叶旁边。
灰扑扑的馒头表面,清晰地印着几道被鞭梢刮破的痕迹,还有几处沾染了叶枫身上的新鲜血迹,红得刺眼。
叶枫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半个冰冷的、发霉的馒头,是他仅有的活路!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呜咽,身体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指拼命伸向那落在地上的食物。
“哈哈哈!快看!快看那贱骨头!”叶宏收回鞭子,指着叶枫狼狈扑地的样子,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寒冷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刺耳、残忍。“为了半个狗都不吃的馊馒头,命都不要了!哈哈哈!”
哄笑声如同瘟疫般瞬间在围观的人群里炸开。
“真是贱到骨子里了!”
“命比这地上的烂草还贱!为了口猪食,啧啧……”
“废物体质,废物的脑子,废物的命!三废合一,绝了!”
那些穿着光鲜的叶家子弟们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猴戏。
仆役们的笑声则压抑得多,带着一种扭曲的、仿佛从别人更深的苦难中找到自己卑微存在感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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