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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无涯垂下手,剑尖失魂落魄地指向地面,“大仇未报,暗阁的追杀从未停止。无涯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怎敢休息。”
“说来怕师尊嘲笑,无涯向来是个胸无大志的。那日之前,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工坊,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散公子哥。晨起浇花逗鸟,在牵着妹妹的手去花园走走,看妹妹带着家中仆从园中扑蝶…等日头过了晌午,吃顿带浇头的小面,躲在树下小榻上睡一觉,睡到太阳西斜再起来陪大哥打磨零件,和母亲挑挑送来的绣样子,再陪父亲下会儿棋。”
“等月上枝头,父亲的棋也下完了,就哼着歌儿往屋走…如此往复,不觉枯燥。那日之后…这一切都离徒儿很远了。命运如此不公,连这点微末的幸福都不曾许我。”
时鹤鸣安静地听完他这番话,眼中无悲无喜,平静的眉眼化成神龛里的泥胎石刻。“无涯,就命运而言,没有公道。”
这话初听残忍,传到被灭了满门的少年耳中更是不温柔,像未愈合的伤口上被人捏着撒了一把盐,盐粒粗粝,撒到皮肉上化开,日后伤好了,皮肉愈合,盐粒却仿佛还在这,一股旷日持久的隐痛。
如此局外人的话,却是从一个修苍生道的人嘴里说出的。
有意思,水月无涯在心中嗤了一声,抬起头时眼眶却带着红。
“师尊不曾遇过,自然没有体会。”
“果真是尊师重道的好学生,听了你这怼着伤口刺的话,也只是红了眼眶…耐性一流,是个做大事的人。”系统趴在时鹤鸣脚边张嘴打了个哈欠,小小的脸装不下那么大的嘴,只能委屈眼睛变成两道小缝。
无涯是不是个做大事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时鹤鸣没有说话,只是弯身抱起猫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我或许不懂,你也未必明白。”
“无涯,这些话为师只说一次,你听进去算好,不听便罢了。”
水月无涯听见这话,心中一紧,等了一儿见时鹤鸣和他怀中的猫儿一同抬眼看他,四双眼中带着同样的神情。
“以杀止杀不是命运送给世人的救赎路。杀人者,人恒杀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救命也好,复仇也罢,从你动杀心的那刻起,你就已经和最痛恨的人划上了等号。你在这里计划着屠戮,可你又知不知,有另一个人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对你动手呢?”
“杀一人需一剑,杀一城人不过多挥几剑。可就是这一剑又一剑,会硬生生把你困在这密不透风的樊笼里。孰轻孰重,你自己选吧。”
水月无涯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又低下头去,时鹤鸣满眼复杂的看着他倔强的脑瓜顶,叹了口气。
“你说话,他听不听得懂?”系统用湿乎乎的鼻子碰了碰时鹤鸣紧绷的下颌。
“我话已至此,听不听得懂,做不做的到就是他的事了。”时鹤鸣被系统碰的有些痒,偏了偏头。
“你还是心软了,时鹤鸣。”
是啊,他还是心软了…
这边时怀瑾下了山,许久不来,山下又是浓墨重彩的一秋。
他来的时间正好,快死去的太阳染红了一整个镇子,他在镇子前站了一会,最后平静地走了进去,将自己浑身也浴满了血。
这世间的一切啊,爱恨嗔痴,都是放到一块的,想要一个,就必不可少得连带着点另一个。
找谁说理去呢?时怀瑾有点想笑,如愿笑了一会,嘴里心里却又泛起苦来。
他进了镇子,去不急着寻那伙胡商,而是脚步一转,朝着东边儿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去了。
这个时间茶楼里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带帷帽的人围着一个桌子喝茶。时怀瑾往他们腰间一看,都是配着剑的。
茶楼里伙计见来了新客,放下手中抹布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问他,“仙长喝点什么?大厅随便坐,楼上雅间还有一间。”
时怀瑾要了最后的雅间,又把一枚玉佩扔到伙计手里,“叫你们主事的来见我。”
伙计见了那枚玉佩,眼里放光,态度愈发恭敬,“雅间一位——楼上请——”
没过多久,雅间门被人礼貌地敲了敲,进来一位灰衣白发的老妇人。
“仙长,所来为何啊?”老妇人在桌前坐定,先开了口。
“我要你们查一个人,查得越详细越好,他何时生的,长什么样,家中几口人,遇见什么事…一件也不许漏。”
老妇人用那双浑浊的眼看他,半晌,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仙长要求不算高,一枚勾魂玉…多了。”
“听我说完,我要查的人,名叫水月无涯。”时怀瑾低着头,手指按在茶盏上,顺着盏口划圈。“水月工坊的小公子,百闻夫人不会不知道。”
那老妇人听了呵呵笑了一会儿,转头化作一妖艳女郎,着一水红广袖,□□半露着,妖妖艳艳地往桌上躺,黑发顺着白得发光的皓腕淌了一桌子。
“水月工坊的人啊~一枚可不行。不是谁都想和暗阁对上的。”女人想了想,冲他伸出三根手指,“最少也得这个数。”
时怀瑾拨开流到他茶盏边的发丝,端起茶盏喝了口茶,“一枚是定金。剩下的,到时再给。”
“若是三日之内有结果,再加三成。”
女人听闻开心得不行,立刻起身,从怀中拿出了金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半天,最后两眼放光的和他敲定还是这间雅间,三日后交付结果。
三日后,时怀瑾再次踏入茶馆,百闻夫人又换了张脸,作一孩童打扮。圆嘟嘟的脸配着耳边两个圆嘟嘟的发髻,发髻用红毛线系着,一派孩童的天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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