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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长安城西街的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李琰靠在车厢壁上,手指仍保持着敲击膝盖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某个看不见的步点。窗外夕阳早已落尽,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映得车帘泛出淡淡的橘红。他没让车夫点灯,就坐在渐浓的暮色里,眼神落在袖口那枚翡翠戒指上——蛇眼雕工精细,冷光微闪。
他知道,从宁相府出来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动了。
不是风,是网。一张由言语织成的网,正悄悄铺向醉云轩,铺向那个病中的花魁,也铺向她背后那位从不轻易露面的皇叔。
李琰嘴角轻轻一扬,没笑出声,只是把戒指往掌心压了压。这动作他练过很多遍,轻巧得连自己都察觉不到毒雾喷出的痕迹。但他今天不需要用它。今天要动的,是嘴,是权,是人心。
马车缓缓驶入三皇子府侧门,车轮压过门槛时颠了一下。他顺势坐直,掀开车帘跳下,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干脆的一声响。门房连忙迎上来,低头哈腰:“殿下回来了?厨房还煨着汤,要不要现在端来?”
“不必。”李琰边走边说,“去叫陈福来书房,再让后院把新采买的那批药材搬两箱到前厅,我要亲自过目。”
门房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李琰没急着进屋,而是站在庭院中央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还没升上来,星星稀疏地散在夜空里,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米。他记得小时候每逢这种天气,宫里的老太监就会嘀咕:“星不成列,事必有变。”那时他不懂,只觉得这话听着有趣。如今倒真应了。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向书房。
陈福是他在外院管事的老仆,三十岁上下,嘴严手稳,办差向来利落。听见传唤,一路小跑赶到,进门就低头站着,双手交叠在腹前,等主子开口。
“坐。”李琰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陈福愣了下,没敢动。“奴才站着回话就行。”
“让你坐就坐。”李琰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陈福只好挨着凳子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我问你,”李琰慢悠悠地说,“你有没有听说最近城里出了桩新鲜事?”
陈福眨眨眼:“殿下说的是哪一件?前日东市有人卖会跳舞的纸人,昨儿南坊又有算命先生说今年要出女帝……”
“都不是。”李琰打断他,“我说的是醉云轩那个花魁,白挽月。”
陈福脸色微变,立刻低下头:“听说过一点……听说她病了,太医院还派人去了。”
“对。”李琰点头,“就是这事。你觉得,一个青楼女子,值得太医院连夜出诊?”
陈福不敢接话,只摇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琰笑了笑,“你也觉得不合常理,是不是?可更奇怪的是,是谁下的令?查过了吗?”
“奴才打听过,说是内侍省转的文书,盖的是‘特许通行’印,但没人知道源头是谁。”
“那就是有人压住了消息。”李琰轻轻拍了下手,“很好。你现在去办三件事:第一,找几个嘴快的小厮,让他们在茶馆酒肆里说闲话,就说那白挽月跟皇叔早有私情,这次生病是为了避人耳目;第二,把咱们刚买的那批药材分一半送去醉云轩附近几家药铺,就说是我府上赏的,专治‘风寒久咳’;第三,写封匿名信,送到御史台一位姓张的大人手里,内容很简单——‘贵官若欲立功,请盯紧太医院与醉云轩往来记录’。”
陈福听得额头冒汗:“殿下……这些事要是被查出来……”
“不会被查出来。”李琰语气依旧温和,“因为你不会留痕迹。那些小厮是你远房亲戚,药是你私人采买,信是你随手托人捎的。就算有人追查,也只能追到你这个‘热心肠的下人’头上。至于我?我只是个爱听八卦的皇子罢了。”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块银牌递过去:“拿着这个,进出城门不用登记。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陈福双手接过银牌,手指微微发抖。
“还有。”李琰忽然又开口,“别忘了加一句——说那白挽月眉心有颗朱砂痣,长得特别像先帝年轻时宠爱过的那位江南歌姬。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陈福点头:“奴才明白。越像旧事,越容易让人联想。”
“聪明。”李琰笑了下,站起身走到窗前,“去吧。记住,不要急,慢慢来。谣言就像熬药,火太大反而糊了底。”
陈福退出书房,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琰没回头,直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一本空白账册,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张御史、王医正、赵掌柜、孙婆子……每一个都是他曾暗中观察过的人,贪财、好名、嘴碎、胆小。最适合当棋子。
他一边写一边低语:“你们不是坏人,只是不够干净。而不够干净的人,最容易被人推下去。”
写完名单,他又取出一枚铜镜,摆在案头。镜面有些模糊,映不出清晰
;的脸。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擦掉。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巧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上面画着一副人体经络图,红线密布,其中几处被墨笔圈了出来,正是能致幻、发热、昏迷却不致命的穴位。这是他早年从南疆巫族换来的秘传,一直藏得极深。
他没展开看,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卷丝帛,又合上盒子,放回原处。
他知道,眼下还不能动手。真正的陷阱,不在身体,而在名声。只要白挽月的病拖得久一点,只要李昀再为她出一次头,朝中那些嗅觉灵敏的鹰犬自然会扑上去咬。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饵放好,等着鱼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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