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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归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多可笑,北景的数字化系统正在全面吞噬传统码头的存空间,而楼绍亭还困在黄骥的做空陷阱里自欺欺人,像两个在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争夺最后一块木板的孩子,上演着一场毫无意义的过家家。
但如果当年楼绍亭肯相信他,和他一起说服董事会……
可惜,这世上最无力的两个字,就是如果。
没有如果。
然而下一个瞬间,谢灵归却又鬼使神差地想到前一天晚上他做的一个梦,梦里他和楼绍亭重归于好,不计前嫌,楼绍亭成为了谢灵归期待中的那个爱人,他支持他,信任他,将他视作唯一。梦太美好,以至于谢灵归在梦里都不断确认真实性,甚至在醒来的半小时里仍然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他几乎被那梦境催眠,恨不得能一直沉浸其中。只是随后无可挽回的绝望彻底将谢灵归笼罩,太美好的注定只能是一场空梦。
楼绍亭这辈子都不会再是他的爱人。
此刻现实又让谢灵归回想起一厢情愿沉浸梦中的自己,不得不感叹一句确实sb。
就连此刻,他被迫坐在楼海廷的豪车上,都有一种我佛不渡sb的报应不爽。
他一直都知道楼绍亭是什么人,是他不甘心。
谢灵归捂住眼睛,忍不住发出低声的苦笑。
婚前协议
“谢先,到了。”王奇的声音将沉浸在苦涩思绪中的谢灵归骤然惊醒。
谢灵归抬头望向北景万霖庄园的雕花铁门,青铜门环上的海神雕塑怒目圆睁,湿冷的空气里混着草木泥土的气息涌入车厢,谢灵归却从中嗅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辛辣的苦涩余味,像是一场爱情焚尽的余灰。
下车时,庭院里的地灯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晕开暖黄光晕,楼海廷正在客厅落地窗前接电话,见到谢灵归抱着纸箱进门,他大步走过来伸手接过箱子:“辞职顺利?”
“摔了个杯子。”谢灵归脱下沾着海腥气的外套,听不出话里的情绪,“原本很有纪念意义,景德镇老师傅手作的孤品。”他想起来楼绍亭总嫌喝茶麻烦,却爱用这个杯子喝热美式,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日常瞬间曾是谢灵归很多次心甘情愿的养料。
楼海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波澜,随即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记我账上。”
谢灵归走到巨大的玻璃茶几旁,随手拿起一个橘子,他慢条斯理地撕开橙黄的果皮,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酸涩的汁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刺激着味蕾,与此刻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滋味隐隐相合。
谢灵归咽下酸涩橘瓣,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余光瞥见楼海廷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的背影。那人肩线挺括如刀裁,背影和楼绍亭十分相似,但因为今日居家,深灰羊绒衫柔化了平日的凌厉轮廓,倒显出几分居家的温存,像头餍足后收起利爪的猛兽。当然,如果忽略他正在讨论的三艘超大型液化天然气运输船能够对当今的航运版图造成多大影响的话。
楼海廷的世界,永远在惊涛骇浪中掌舵前行。
谢灵归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巾。
等他电话打完,谢灵归才开口:“你有碎纸机吗?”
“有,书房柜子右边。”楼海廷应道,目光落在茶几上被谢灵归撕碎的橘子皮上,也随手从果篮里拿起一颗橘子,抬起眼睛,“你要销毁什么?”
谢灵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个纸箱旁,从箱底抽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袋子沉甸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还残留着海关专用的火漆封印痕迹,在他掌心留下凹凸的触感。他抿紧了唇线,打开纸袋,拿出里面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卷曲泛黄。
“楼氏近五年,部分核心航线的报关单备份。”他走到书房角落,盯着纷纷扬扬的纸屑,声音在机器的噪音中显得有些飘忽,“楼海廷,其实你早就拿到这些数据了吧?北景不至于连楼氏的边角料都摸不透。”
楼海廷没有立刻回答。他专注地剥着橘子,将白色的橘络一丝丝剔除干净,动作细致得近乎温柔。他看着谢灵归将最后几张纸塞进机器,其中一份报关单上,“谢灵归”三个字力透纸背的签名在进料口一闪而过,随即被卷入刀片,化作齑粉,再无痕迹。直到碎纸机停止嗡鸣,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他才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落在谢灵归身上:“我知道,你想自己处理干净。”
谢灵归的手悬在已经空了的进料口上方,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冷笑出声:“呵,也是,亲手斩断退路的人,才不会回头。”
碎纸机完全停止运转时,楼海廷将剥好的橘子推到谢灵归面前,果肉经络剔得干干净净,是他刚刚察觉谢灵归的喜好,与此同时,他仿佛不经意地从桌上推过一份文件:“婚前协议,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楼海廷说得轻描淡写:“你名下所有资产会得到保护,我自愿赠予的股权和房产也列在里面。”
谢灵归的目光落在协议上,他不在意地翻到详细的财产条款页。
然而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顿住
——北景集团5的干股,北景万霖这套市值过亿的庄园别墅,甚至包括楼海廷在苏黎世银行的保险箱权限。
冰冷的数字和条款,白纸黑字,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量化着楼海廷口中的婚姻价值。
“若触发反海外腐败法条款,乙方有权调用北景在全球范围内的危机储备金。”谢灵归随意念着一行字,忍不住笑起来,“楼总好大方,这是给我开了张空白支票?也不怕我跑路?让你人财两空?”
“你可以试试。”楼海廷迎上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他身体微微前倾,骨节分明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协议中“不可抗力条款”下方的空白处,“但我觉得,你更想用这些筹码,换点别的。”
谢灵归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睛:“比如?”
“比如……让楼绍亭多喘两口气。”楼海廷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刺入他盔甲的缝隙,挑开了他今日辞职的脓血,“你去梅里雪山前,用个人离岸账户替楼绍亭最后填平了1700万的账面亏空,但fi持续下跌,釜山港那几条船的滞期费加上顾家注资协议里苛刻的抽成和管理费,他的资金窟窿又裂开了至少3000万不止。恒丰在二级市场磨刀霍霍,就等着他现金流彻底枯竭,好低价吞掉他质押的南湾港股份。”
谢灵归沉默,那笔钱是他离开景城前最后自作多情替楼绍亭收拾的烂账,是他给这六年痴缠最后的体面,如今在残酷的市场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可笑不说,他本以为无人知晓,却还是被楼海廷掀了底牌,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像一场迟来的凌迟。
他侧过头看着楼海廷,近半个月的相处让他逐渐摸清楼海廷的脾性,这人像台精密仪器,对人心、商业都有超出常人的耐心和计算,让谢灵归感到窒息般的压力。但就在此刻,谢灵归垂眸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楼海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他突然读出楼海廷运筹帷幄下某种隐秘的焦灼。
窗外的雨势陡然增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巨大的落地玻璃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噼啪声,风声呜咽着穿过庭院,像某种无形的催促,谢灵归没有细想,又翻到过失条款。
“第八条,婚后若因我的过失导致甲方或北景集团商誉受损,乙方需承担由此产的一切实际损失赔偿责任……”谢灵归用钢笔尖点了点某行小字,他抬起头,迎上楼海廷深邃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挑衅的弧度,“如果我带着北景的商业机密投奔其他人,楼总觉得算重大过失还是情有可原?”
楼海廷看着他眼底那点挑衅的光芒,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倾身,带着压迫性的气息瞬间笼罩了谢灵归。近距离下谢灵归后颈泛起细微战栗,在他下意识后退之际,楼海廷越过他伸手将协议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的手指点在那几行醒目的黑色字体上:
附加条款第一条:若婚姻存续期满三年,甲方自愿将名下北景集团10股权无偿转入乙方名下。
附加条款第二条:若因不可抗力导致婚姻关系终止,甲方自愿将名下北景集团10股权无偿转入乙方名下。
空气仿佛凝滞了,这一页附加条款像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刺破了谢灵归精心维持无动于衷的面具,刚才还带着自嘲与轻慢心思的轻松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10的北景股权意味着天文数字的财富和足以撼动全世界航运版图的权力。
这哪里是婚前协议?
这是一份孤注一掷的邀约,一场将半壁江山押注于婚姻存续之上的豪赌,赌注是北景集团无价的10股权,而赌局的终点,无论死聚散,最终受益人只有谢灵归。
——这简直荒谬绝伦。
谢灵归猛地抬眼,撞进楼海廷深潭般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固执的笃定,楼海廷这个人,似乎永远也不会因为旁的事而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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