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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总,”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用了十五分钟告诉我市场在恐慌,股价在波动,空头在加仓。这些我看屏幕就知道。我想知道的是,恐慌的源头除了舆论,还有哪些未被注意的实质性利空?比如,我们某个核心港口的吞吐量异常下降?某个重要长期客户的续约出现变数?或者,市场上是否流传着其他关于北景现金流或债务的未经证实但杀伤力巨大的谣言?”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子弹,直击要害,赵嘉平额头瞬间见了汗,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谢灵归继续追问,语速平稳却压迫感十足:“波动中,哪些是散户的非理性抛售,哪些是机构有组织的套利或打压?加仓的空头,除了已知的黄骥关联方,还有没有隐藏的协同者?他们的成本区间和可能的平仓线在哪里?你的模型给出了什么预警?对应的资金护盘预案在哪里?我需要看到具体数字和执行步骤。”
赵嘉平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激光笔,支吾道:“谢顾问,这个……我们需要时间进一步……”
“时间?”谢灵归轻轻打断他,眉头皱起,“我给你时间,黄骥和空头们会给北景时间吗?”
说完,他不再看赵嘉平,心里一瞬间想楼海廷手底下倒也不全是悍将,这让他这段时日因在北景感受到的实力差距对比得到了一些平衡。
谢灵归转而看向李宛阳,声音放缓了些许,但依旧冰冷:“投资者的问题很集中,说明我们的沟通失效了。统一口径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内容。‘没有利益输送’‘技术领先’‘公平竞争’这种话,在铺天盖地的谣言面前苍白无力。我需要的是证据和行动。比如,针对挤压中小企业的质控,能否整理一份ai清关系统上线后,实际为中小客户节省的通关时间和成本数据?对比传统模式?能否邀请几家有代表性的、真正受益的中小客户现身说法?请他们录制简短视频或提供书面证言,用他们的嘴说出真实体验?把这些数据和案例做成专题。”
“再比如,针对利益输送的质疑。”谢灵归顿了顿,丝毫没有涉及自身的扭捏,语气不容置疑,“在不涉及核心商业机密的前提下,适当披露我个人聘用决策的评估,以及我的个人权责范围,让投资者看到透明度,比一万句保证都有效。”
李宛阳飞快记录着,眼中最初的无奈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取代:“谢顾问,您说的方向很有价值!数据整理和案例挖掘需要时间和其他部门协同,但可以做!透明度方面,我需要和法务、公关沟通边界。但原则没问题!我们有这个底气!”
“给你们24小时。”谢灵归合上平板,“明天下午这个时间,同样在这里,我要看到具体的行动方案、时间表和预期效果预案。”他的目光再次转向赵嘉平,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赵总,我要你基于更深入的数据分析,拿出一份针对不同波动情景的资金护盘和市场引导预案,具体到执行团队、资金调配、合作媒体名单。”
“今天就这样。”谢灵归沉声结束了会议。
赵嘉平脸色发白地收拾东西,李薇然则斗志昂扬地快步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界。谢灵归重重地靠向椅背,闭上眼,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后颈的肌肉僵硬酸痛,胃里空空如也,之前童舒兰送来的三明治还原封不动地躺在桌上。窗外的阳光西斜,给办公室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这时候,属于楼绍亭的影子终于找到可乘之机,顺着北景的数据蓝海、舆论的应对策略和谢灵归今日和四位部门负责人沟通的缝隙,不受控地缓缓钻了进来。
谢灵归突然发现,他有好一阵子,没有主动想起楼绍亭了。
片刻,童舒兰轻轻敲门进来:“谢顾问,楼总那边会议刚结束,问您是否方便过去一趟?另外,法务宋总监和公关许总监的初步方案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知道了。”谢灵归深吸一口气,驱散脑海中的眩晕感,他拿起平板走向对面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
推开门,一种属于楼海廷领域的更加难以形容的权力气息扑面而来。
楼海廷的办公室比谢灵归的更加恢弘,也更显冷硬。一整面墙的书柜里是各种精装典籍和航运模型,另一面则是巨大的实时数据墙,此刻正显示着全球主要港口的作业效率和船舶动态。
楼海廷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开始被暮色浸染的城市,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灰白的烟灰摇摇欲坠。
高大的背影在渐暗的天光中像一座沉默的山。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在谢灵归脸上停留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他眉眼间深藏的疲惫,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坐。”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中午就吃的泡面?”
“嗯,时间紧。”谢灵归将平板放在茶几上。
楼海廷没再说什么,直接切入正题:“高雄那边四艘船状态稳定,已经解除台风警报,开始正常作业。这次危机处理,北景的系统能力和应急机制经受住了考验,但也暴露了一些流程衔接上的问题,报告稍后会抄送给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灵归带来的平板上,“你那边怎么样?宋汝嘉和许玲珑找你报到了?”
谢灵归拿起平板调出宋汝嘉和许玲珑的报告摘要,言简意赅地复述了舆论溯源的进展、他部署的反制策略以及下午跟赵嘉平、李宛阳的会议。声音因疲惫有些沙哑,但条理依旧清晰。
楼海廷全程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后靠,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皮质沙发扶手上轻敲,面上掠过一丝赞许。
等他说完,楼海廷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釜山港那边,楼绍亭那几条船的滞期费他快扛不住了。黄骥联合了几家机构,正在二级市场持续施压南湾港的股价。顾家的注资附加了苛刻的管理条款,实际控制权在向顾家倾斜。这会儿楼绍亭在到处找钱,很是焦头烂额。”
谢灵归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担忧、不甘和深深疲惫的酸涩感涌上喉咙。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楼海廷的话上。
“所以,黄骥这波舆论攻势,是一石三鸟。”谢灵归的声音有些低哑,“打击北景股价制造混乱,抹黑我断绝楼绍亭可能的求助路径,同时为他自己低价收割南湾港股份创造更有利的条件。”谢灵归撇了撇嘴角,“够狠,也够准。”
“商场如战场,无所不用其极。”楼海廷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基本事实。“你的反制策略很好,北景不需要在烂泥塘里跟他对骂,用实力和透明度碾过去才是正途。法务那边对离岸公司的调查,我会让安全部门全力配合,跨境部分我来协调资源。至于ir和市场部……”他看了一眼谢灵归,“你处理得很好,慈不掌兵,赵嘉平德不配位,我早就想换掉他。”
“我知道。”谢灵归放下平板,拿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咙里的不适感。
办公室内的沉默再次蔓延,窗外的霓虹彻底点燃了城市的夜空,将冰冷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流动的浮华。北景大厦顶层的灯光,如同这浮华之上的灯塔。
头疼
谢灵归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茶几上的平板。屏幕已经暗下去,高强度运转了一整天的神经,在此刻突突直跳,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关节用力抵了抵太阳穴。
“头疼?”楼海廷嗓音低沉。
“有点累。”谢灵归没有掩饰,声音里透出真实的沙哑,抬眼时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就是这一刹那间,楼海廷已经站了起来,他绕过茶几,手指搭上谢灵归的肩膀。
“我给你按按。”
楼海廷的手搭上肩膀的瞬间,谢灵归脊背本能地绷紧,他下意识地想避开:“不用了。”
然而楼海廷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压下来,精准地按在他后颈与肩胛骨交接处那块因长期伏案和高度精神紧张而僵硬如石的肌肉上。
“别动。”楼海廷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低沉而近,“有时候头疼是肩颈的毛病。”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用力揉按在风池穴的位置,一阵尖锐的酸胀感瞬间炸开,直冲谢灵归的头顶,让他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颤。
挣扎的念头闪过一瞬,随即被汹涌的疲惫感俘虏。倦怠源于身体深处,来自经年积压的失意,今日久违的脑力劳动,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紧绷的神经上刺开了一个微小的口子,让积压的沉重倾泻而出。
谢灵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一种复杂的松懈感,从紧绷的肩膀处开始蔓延。
楼海廷的指法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专业的冷酷,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最酸胀的穴位和紧绷的肌肉群上。谢灵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碾过自己皮肤和肌肉的触感,火辣辣的酸痛感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被强行撬开的松快感,交织着涌上来。他被迫微微前倾身体,头颈下意识地低垂,像一只被按住要害的猎物,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猎手的掌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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