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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从未真正看清过楼绍亭对他这份“看清”的态度。于谢灵归而言,爱是看清之后依旧选择的包容,那是他最高级别的爱意。
可楼绍亭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能看清他,剖析他,甚至试图拯救他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衬托他、服从他、为他解决麻烦的“福星”,一个在他需要时召之即来、在他厌烦时挥之即去的附属品。他享受着谢灵归的付出,他无微不至的关怀、殚精竭虑的谋划、永远温柔包容的笑容,却从未真正看见过谢灵归这个人。
……也自然看不见谢灵归那份被深埋在塔吊下仰望星空的野心,他那份在一次次失望后累积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他那份渴望被同等珍视理解,被坚定选择的真心。
黄昏般的潮湿情绪缓慢地弥漫上来,带着迟来的钝痛与惘然。谢灵归无可奈何地沉浸其中,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直到意识陷入混沌之际,他突然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
谢灵归猛地睁开眼,看到楼海廷竟然和衣在他身侧躺了下来,就在被子外面,与他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已然突破了正常的安全界限。
“你!”谢灵归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想坐起来。
“别动。”楼海廷闭着眼,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是他从未在谢灵归面前显露过的状态,“我也很累。守了你一夜,凌晨处理了釜山港和南湾港的报告,现在我需要休息一个小时。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暧昧或试探,叙述的是客观现实的情况。然而,这种行为本身所蕴含的侵入性,却让谢灵归心跳如雷。
“放心,只是休息。我不会做什么。”楼海廷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渐低,仿佛意识已经开始沉入睡眠的边缘。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那张平日里过于严肃,令人望而畏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依旧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盘踞在谢灵归的领地之内。
谢灵归全身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但所有的思绪,随着时间无声的流逝最终都像被无形的磁力吸引,落回身侧呼吸平稳的男人身上。
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存在本身所带来的巨大压迫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谢灵归牢牢困在其中。
谢灵归紧绷的神经终于开始一点点松弛,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沉沉睡去。
而他身侧,本该早已睡着的楼海廷,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一片清明,毫无睡意,只是久久地凝视着枕边人。
谢灵归再次睁开眼时,室内依旧光线昏暗,但窗帘缝隙透入的天光已经变得刺目,他摸了摸手机,已近中午。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但枕头上极淡的属于楼海廷的冷冽气息,证明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同塌而眠并非幻觉。
床头上压了一杯水和几片药,附着楼海廷的字迹:“厨房备了餐,先吃药再吃饭。”
谢灵归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偌大的宅邸静悄悄的,只有一位中年女人正在擦拭楼梯扶手。他独自走到餐厅。阳光洒在长桌上,餐食已经摆好,依旧是清淡养胃的菜式。他慢慢吃着,心思却早已飞远。
经过一夜深沉的睡眠和情绪的沉淀,楼海廷昨日那些尖锐直白的话语,其表面的冲击力被稍稍模糊,内里的逻辑却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谢灵归在咀嚼中反复思考。
自己追求纯粹炽烈的爱,却又在现实的磋磨下变得怯懦,渴望一份无需挣扎就能获得的、戏剧化的救赎。楼海廷看透了他,并且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告诉他,真正的联结需要时间、耐心,甚至博弈,而非一时冲动的燃烧。
谢灵归莫名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却又了然的苦笑。不得不承认,他竟真的被楼海廷那套冰冷又现实的逻辑说服了。
吃完,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付知元问他怎么样,陈朝玉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没有文字。还有一条是楼海廷半小时前发来的,言简意赅:“醒了告诉我。今天不用过来。”
然后他打开北景的集团内部app,下意识地浏览起工作邮件,突然被邮箱里的一封名为三号码头改造的进度报告吸引了视线。
原因无他,邮件标题赫然写着,随着冷链改造项目的阶段性完成,三号码头将正式改名为“归港”。
谢灵归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擦了擦嘴,对身后静默陪伴的管家道:“备车,去公司。”
车子平稳地驶向北景大厦。一路上市景繁华,车流如织,谢灵归看着窗外,心情却异常平静。
抵达北景大厦顶层,助理童舒兰看到他从电梯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立刻起身迎上前:“谢顾问,您怎么来了?楼总交代说您今天身体不适,所有行程都帮您推迟了……”
“没事,感觉好多了。”谢灵归打断她,脚步未停,“楼总在办公室?”
“在的,但里面……”童舒兰的话还没说完,谢灵归已经径直走向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
他敲了下门,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而入。
软化靠近
推开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胡桃木门,谢灵归目光穿过宽敞的空间,落在背对着门口的高大身影上。
楼海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正用流利的德语与电话那头交谈。窗外是景城繁华的天际线,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谢灵归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人周身散发出的经过高度浓缩后近乎于实质的专注与威压。
办公室里并非只有楼海廷一人。他的首席助理林薇然和另一位高管模样的男士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后者是北景首席技术及信息官高云帆,两人神色凝重,显然正在汇报或等待指示。巨大的液晶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全球主要港口的实时作业数据、北景股价的分时走势图,以及一份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谢灵归的闯入让两位高管同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收敛,转为职业化的微微颔首。楼海廷似乎并未立刻察觉身后的动静,他依旧专注于电话,偶尔用简洁利落的词语回应对方,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轻轻敲击,节奏快而稳定。
谢灵归没有出声,安静地走了进去,脚步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楼海廷那张巨大办公桌旁,目光扫过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摊开的财报、画满标记的并购方案、还有几份摊开的印着“紧急”和“商密”字样的文件夹。旁边摆着两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还有一个只动了一两口的三明治。
楼海廷的声音低沉而强硬,即使听不懂德语,也能从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加重的手势感受到通话内容的严峻。对方似乎提出了什么棘手的问题,他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形成一个短暂的川字纹,但很快又舒展开,语气变得更加冷硬果断。
电话似乎进入了尾声,楼海廷最后交代了几句,挂断了电话。他并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按压了几下鼻梁根部。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到站在办公桌旁的谢灵归时,楼海廷镜片后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诧异,但那情绪如同石子投入深潭,瞬间便消失无踪,只剩下惯有的深沉和平静。
他的目光在谢灵归脸上快速扫过:“怎么过来了?”楼海廷开口,声音带着长时间说话后特有的微哑,却听不出太多情绪,“不是让你好好休息?”
“躺不住,过来看看。”谢灵归回答,声音平静。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楼海廷,仔细地打量着对方。近距离下,能更清楚地看到楼海廷眼底不易察觉的细微血丝,以及眼睑下一道被镜片遮挡后模糊的青灰色阴影。这份疲惫被楼海廷强大的气场掩盖,非谢灵归存心观察,极易忽略。
林薇然和高云帆此时已经站起身。“楼总,那我们先去跟进港市那边的反馈?”林薇然谨慎地开口。
楼海廷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谢灵归身上,只简短地应道:“嗯,按刚才议定的方案推进吧,有情况随时报我。”
“是。”林薇然和那位高管迅速收拾好文件,悄然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楼海廷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他拿起一份文件,目光垂落,似乎准备继续工作,同时开口道:“身体没事了?午餐吃了吗?”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是那种带着关心却更偏向于掌控的口吻。
但谢灵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宽大的办公桌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清晰地看进楼海廷的眼睛。那张和楼绍亭有几分相似却更具岁月轮廓的脸上,有一种不愿示人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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