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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重山的手颓然垂落,体温滚烫,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姜芷的哭喊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哽咽和滚烫的泪水,簌簌落在他被血污浸透的衣襟上。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几乎让她窒息。
“夫人!”陈三踉跄着冲进屋,看到赵重山的情形,脸色也是一变。他迅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赵重山的颈侧和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还有救!快,药!”
他最后两个字是对着随后跟进来的老耿吼的。老耿顾不得自己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连忙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上好金疮药和几颗保命丸药的小瓷瓶——这是沈墨在赵重山离开青石镇前,特意重金求来的军中秘药。
姜芷如梦初醒,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颤声道:“我来!”她接过药瓶,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她深吸一口气,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作麻利却轻柔地解开赵重山身上已被血浸透、黏连在伤口上的绷带。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尤其是肋下那一刀,即使经过粗略处理,此刻依旧在缓慢地渗着黑红色的血水。高烧让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不正常的红肿。姜芷看得心如刀绞,但她知道此刻不是哭泣的时候。她拿起干净的布巾,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之前敷的、已经失效的药粉。每一下触碰,都让她自己的心跟着抽搐。
清理完毕,她将瓷瓶里珍贵的药粉均匀地洒在每一处伤口上,尤其是那最深的肋下创口。药粉甫一接触皮肉,昏迷中的赵重山身体便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出一声模糊的痛苦呻吟。
“重山,忍一忍……忍一忍就好……”姜芷一边低声安慰,一边动作不停,用干净的新绷带,一层层仔细地重新包扎。她的手法远不如大夫娴熟,但却异常认真,每一个结都打得小心翼翼,既不能太松失了药效,也不能太紧阻碍血脉流通。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大汗淋漓,几乎虚脱。但她不敢停歇,又倒出那颗保命丸药,想喂赵重山服下。可他牙关紧闭,水都喂不进去,何况丸药。
“碾碎,化在水里,一点点喂。”陈三在旁低声道,他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老耿正咬着牙为他上药包扎。
姜芷依言照做。将丸药在碗底仔细碾成细粉,调入温水,用木勺一点点撬开赵重山的牙关,极慢地喂进去。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他无意识的痛苦闷哼。喂完药,姜芷又不停地用冷布巾为他擦拭身体,试图物理降温。
炕的另一头,安平不知何时被惊醒,或许是屋内的血腥气和紧张气氛吓到了他,他撇着小嘴,却没有哭出声,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又惊恐地看着大人们忙碌,小身子微微抖。姜芷注意到了,心中剧痛,却分身乏术。她只能一边照顾赵重山,一边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低声哄着:“安平不怕,安平乖,爹爹和娘亲都在……”
不知是保命丸药起了作用,还是姜芷的物理降温有了效果,约莫一个时辰后,赵重山滚烫的体温终于开始有了一丝下降的趋势,虽然依旧高烧,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微弱。他沉沉地昏睡着,眉头紧锁,仿佛依旧陷在无尽的痛苦和搏杀之中。
姜芷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手脚冰凉,眼前阵阵黑。她扶着炕沿,缓缓坐下,大口喘息。
陈三和老耿也简单处理好了自己的伤口。陈三的伤主要在手臂,虽深,但未伤筋骨。老耿肩头和后背各有一道刀口,血流了不少,但都是皮肉伤,上了药,止了血,精神尚可。丁顺的腿伤最麻烦,原本将愈的伤口彻底崩裂,失血过多,此刻已陷入半昏迷状态,被老耿安置在灶房的草堆上。
屋内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药味、汗味和硝烟味,令人作呕。地上,那杀手的尸体横陈,瞪大的双眼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身下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泊已开始凝固。这景象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不能留在这里了。”陈三哑着嗓子开口,打破了死寂。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昏迷不醒的赵重山和丁顺,最后落在姜芷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这里已经暴露。对方一击不成,还损兵折将,下次再来,必定是雷霆手段,人手只会更多,准备只会更充分。我们守不住。”
姜芷的心脏猛地一缩,但理智告诉她,陈三说的是对的。这里是忻州城,是对方很可能有势力渗透的地方。他们就像是暴露在狼群面前的受伤猎物,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重山和丁顺兄弟伤得这么重,外面天寒地冻,能去哪里?”老耿满脸忧色,看着赵重山和灶房方向。
陈三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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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姜芷和老耿都是一惊。城外冰天雪地,荒郊野岭,对重伤之人而言,无异于绝境。
“对,出城。”陈三声音低沉,“城内是他们的地盘,眼线众多,我们无处藏身。城外虽冷,但地广人稀,山林沟壑,反而容易隐匿踪迹。最重要的是,他们未必料得到我们敢在这时候带着重伤员出城。而且,我记得大人曾提过,忻州往北五十里,靠近定远军旧营盘附近,有几处废弃的军屯庄子,早年因战事废弃,人烟罕至。若能寻到一处,暂时躲避养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看向姜芷:“嫂子,你怎么说?”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姜芷身上。她是赵重山的妻子,是此刻这个小小“逃亡团体”中,某种意义上能做主的人。
姜芷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冰凉,全是冷汗。她看了看炕上生死未卜的丈夫,又看了看怀中惊恐不安的儿子,再看向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却依旧选择跟随的兄弟。她没有退路。
“出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陈三哥,你熟悉路,你带路。老耿叔,麻烦你照应丁顺兄弟。重山……我来负责。”
陈三眼中掠过一丝钦佩,点了点头:“好。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城门开启、对方有可能动更大规模搜捕之前,离开这里,并尽可能远离忻州城。”
接下来的行动,快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老耿和陈三迅将杀手尸体拖到后院角落,用柴草简单掩盖,又用灶灰混合着积雪,粗略清理了屋内的血迹。陈三和姜芷则开始收拾行装。能带走的干粮、药品、几件厚实的衣物,以及最重要的——银钱和那柄短铳及弹药,被打成两个不大但结实的包袱。姜芷将大部分银票和碎银贴身藏好,只留少量放在包袱里以备不时之需。
赵重山和丁顺的伤口被重新检查加固。丁顺被老耿用撕开的被单紧紧绑在背上,他身材瘦小,老耿虽受伤,尚能背负。最棘手的是赵重山。
“我来背大人。”陈三说着,就要去扶赵重山。
“不,”姜芷拦住他,目光清澈而坚定,“陈三哥,你在前面探路,警惕四周,更需要保持体力应对突状况。老耿叔背着丁顺兄弟已经很吃力了。”她走到炕边,看着昏迷中的赵重山,深吸一口气,“重山,我来背。”
“嫂子,这怎么行!”老耿急道,“头儿他……”
“我行。”姜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她转身,用厚厚的被褥将赵重山严严实实地裹好,尤其是伤口处,用布条固定,防止颠簸。然后,她在陈三和老耿复杂而震惊的目光中,蹲下身,将赵重山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挣——
赵重山沉重的身躯压在她并不宽阔的背上,让她膝盖一软,几乎栽倒。但她咬牙撑住了,腰背挺得笔直,额头上青筋迸起,脸色瞬间憋得通红。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因为过度负重而出的轻微“咯吱”声,肩颈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黑。赵重山比她高壮太多,即使受伤失血,重量也绝非她一个女子能轻易承受。
但她站住了,并且一步步,极其缓慢但异常稳定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豆大的汗珠从她额角滚落,混着之前沾染的血污。
陈三和老耿看着她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背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个平日里温婉如水、只知操持灶台和生意的妇人,此刻爆出的是如同山岳般坚毅的勇气和韧性。
“走!”陈三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率先提起包袱,推开后门,身影融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老耿背起丁顺,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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