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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掉头往荣府所在的开化坊去,在夜色中疾驰,惊动了巡街的武侯,递了鱼符查验才放行。
待马车进入开化坊,荣府近在眼前之时,公主有些疲惫的声音自车厢中传出:“陈叔,你年事已高,这些年跟在我身边也没个安稳日子过……你且回乡休养些时日吧。”
陈宝德吓了一跳,大惊失色,惶惶然道:“公主!为何要赶奴婢走?奴婢不走,奴婢要一辈子伺候公主!”
却久不闻公主应声,只一声低叹。
陈宝德泫然欲泣:“……公主,奴婢万不该擅作主张!奴婢领罚,恳请公主容奴婢在公主身边伺候您!”
马车稳稳停在荣府前,赵嘉容倾身自车中而出,轻拍了拍陈宝德的肩,道:“等过些时日朝中太平些了,再接陈叔回京。”
荣府管事闻声出来迎接,公主下了马车,移步随之入府。
纵是天色昏沉,也难掩煊赫门庭的富丽堂皇,高大的朱门后是石砌的雕花影壁,绕过影壁,自蜿蜒的回廊入正院,方窥见这座奢华宅院的冰山一角。
可惜今夜无人有赏景的心思,公主熟门熟路地径直入荣相书房,待得管事抬手轻叩了叩门,禀报了一声,方推门入内。
荣相坐于案几后,眉目间倦色浓浓,却仍衣衫整齐,秉灯伏案,见公主进来了,起身略行了一礼,又自顾自坐了回去。他目光却紧盯着公主,眼窝深陷,眸光锐利如刀刃。
赵嘉容面无表情,兀自立着道:“舅父想必也得了消息,圣人召二舅父回京述职。”
荣相眯着眼沉声问:“公主可还记得自己母族姓什么?”
召荣建回京,摆明了就是鸿门宴,要削西北军的兵权。兵权一旦被缴,荣家势必元气大伤。
“此事非我能左右,”她微垂眸,一字一句地道,“地方官每年朔望回京述职本是历来的祖制,二舅父两年不曾回京已是僭越。何况此次战事失利,惹得圣人不满,民怨四起。荣家不得帝心,又失了民心,再张狂下去,日后要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久不闻荣相出声,公主掀起眼皮子瞥了一眼。
灯烛之下,年近天命的荣相形容枯槁,执掌朝政二十年,叱咤风云,时至今日显露出不少疲态,再不复当年的锐意。
或许也曾萌生退意,然风口浪尖之上,众矢之的,退便是败,便是自取灭亡。皇帝的猜忌和疑心如尖刀般一辈子抵在功臣密戚的脖颈上,何来全身而退。
这鸿门宴不赴也得赴,否则便是反心昭彰。
荣相指尖轻叩桌案,沉吟不语,面容在昏黄烛光下越发显得褶皱纵横。
“太子眼下恐怕仍在紫宸殿中跪着。诏书一案他办得太难看,又一手挑起了承天门前的动乱,圣人难免对他失望。”公主言及此,话音一转,“舅父明日进宫与圣人下棋,不若以退为进,借此机会联合御史台,推举秦王入朝。”
荣相哼了一声,道:“诏书一案,太子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如此轻易放过,未免太便宜他了。若不是那数万粮草的差错,你二舅父何至于落到此般境地。”
赵嘉容语气冷淡:“此案幕后始作俑者到底是谁,舅父心知肚明。”
皇帝打压荣家的心思昭然若揭,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屡次放冷箭。如今连边关数万百姓的性命也不顾了,明摆着就是要置荣家于死地。
荣相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杯中茶水隐隐泛起波澜。
此劫若要平稳渡过,眼下必得暂避锋芒。
半晌,他松开手中的茶杯,抬眼望向面前的靖安公主。
幕后主使的皇帝不假,然这位公主在其中搅了多少混水,当他未长眼睛瞧不见吗?
奈何她不光有两面三刀的本事,笼络人心也是个中翘楚。中书侍郎杨怀仁入政事堂,离中书令只一步之遥,整个中书省都捏在她手心里了。
待日后秦王得势,荣登大宝之时,便是斩断她羽翼的时候。如今急不得,且让她再呼风唤雨一阵。
“时辰不早,舅父早些歇息吧。过几日外祖母寿宴,公主府贺礼必定丰厚。我便先回府去了。”赵嘉容告了辞,也不等荣相应声,兀自转身出了书房。
侍从提灯引路送公主出府,无边夜色之中,微弱的光芒只照亮了眼前一小段路途。
公主顺着灯笼映照的光,一路移步出府,纵是前路昏昧,漆黑一片,她依旧步步果决,步步坚定。
回程途中,陈宝德埋首低眉,不再吭声。
马车在沉沉夜幕中平稳行驶,一路至崇仁坊,停在了公主府的大门前。
赵嘉容甫一下马车,便见府门前立着的瑞安公主。
春寒未退,夜里凉风阵阵,吹拂起瑞安公主鬓边的袅袅青丝。灯笼高悬于府门,洒下昏黄柔和的光晕,映出瑞安公主面颊上的清泪。
可她此刻分明是笑着的,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质卷轴,丝毫不见沉重,轻松得仿佛是儿时宫中嬉戏,下一瞬她便会摊开那卷轴,笑吟吟地道——
“皇姐你瞧,这画得像不像你?我让人把这画裱起来了,挂在我榻前,如此便能每日清晨睁眼皆第一眼瞧见皇姐。若是夜里梦魇惊醒,有皇姐陪我,便也不怕了。”
赵嘉容心中一阵痉挛般的疼痛。雨后的青石板大街上仍有坑坑洼洼的积水,她下马车时,未留神,不慎踩进水洼,脏了绣鞋和衣摆。
“天冷,在府门前傻站着作甚?”她问。
瑞安公主等了她一夜,终于把人盼回来了。这道旨接下了,往后再见面便不容易了。心中原有许多话想道于她听,此时此刻却哑了声似的,半晌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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