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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陌希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进去时故意发出了很重的脚步声,让教室里的人有反应的时间。
周值听到了,很慌张地抬起头,胡乱地擦了擦脸,梗着脖子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头看张陌希。
张陌希将两杯奶茶放到画架旁边的桌子上,沉默地帮周值收拾起地上的残局。
断掉的笔都收回到笔盒里,飞出去的橡皮纸擦都捡回来,张陌希蹲在地上,拉过来一个垃圾斗,拿起笔盒里的刻刀开始给周值削笔。
这两个月来他经常做这事,此时削笔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毕业就能直接去街边的甘蔗小摊上岗。
周值没说话,张陌希也没开口,空荡的教室里只有刻刀划过炭笔再撞到垃圾斗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张陌希削好第四只笔,才轻声开了口:“要继续画吗?我先帮你贴纸?”
贴纸这门技术张陌希也已经学会了,用美纹胶将素描纸贴在画板上,每条边留8毫米左右的出血线,尽量将四条边都贴得一样宽。
周值坐着没动,眼睫垂下看着地板,上下睫毛都是湿的,眼眶泛红,一时半会儿消不了,他常年挂着一张白得不健康的脸,随便一点颜色粘上都十分显眼,脸上情绪藏不住,干脆就把情绪戒了,对什么都装成一副淡淡的模样,眼泪憋不住,干脆就不流,每回遇上难过的要死的事都硬生生转为愤怒,气得额角冒汗,眼泪就变成汗流出来,没人会发现他其实在难过。
今天算怎么回事,眼泪多到转不完,于是汗也流,泪也流,活脱脱一副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好生可怜地坐在张陌希面前,让他揪着心脏,平时巧舌如簧的一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满脑子只剩下心疼。
周值不说要画,也不说不要画,张陌希没法替他做主,只能沉默地收拾了地上的残局,削了笔,又起身去张陌尔的画包里翻出两包湿纸巾,拆开,给周值抹干净脸擦干净手,捧起他的脸让他抬头看着自己,说:“今天不画了,哥哥带你吃宵夜去。”
张陌希当哥当惯了,所有人都喊他哥,周值没喊过,他从来都喊全名,有时候全名都不用喊,光是眼神看过来,张陌希就能感应到,360度无死角,准能找到人在哪,无需周值张口,他自个儿就已经到面前了,今天是他趁机占一回便宜,周值看着不像是能开口喊这肉麻称呼的,周值不喊,那他就自己说。
“最近学校体恤高三,宵夜新增了一些早茶糕点,我请你吃。”
说完,他捏着周值的下巴让他点了点头,就当他同意了,抓着人的肩膀就把人提了起来,大喊一声:“出发!”
周值浑浑噩噩,开口说话都觉得困难,手脚无力没骨头似的被张陌希半搂半抱地带到了饭堂,里面有零星几个跟他俩一样逃了最后一节晚修来饭堂吃宵夜的学生,在这最后几个月里,学校念在他们这届高三吃了不少苦头的份上,对他们宽容得很,即便逃晚修被抓了,也不会扣德育分,但一顿批评免不了。
张陌希才不在乎这个,级部的老师他熟啊,被抓了也没事。
让周值坐椅子上,张陌希自己去窗口打了两份虾饺和一份红米肠回来,他不太饿,但周值饭量一向很大,他把虾饺和红米肠都摆到周值面前,自己又去端了一碗粥回来,“食堂阿姨刚学会做这个,皮做得厚了,口感不如外面的,但味道都特别好,你吃点。”
周值还是不开口说话,低着头,开学刚修过的刘海这会儿又快盖到鼻尖了。
张陌希微微蹙眉,虽然周值的头发一向长得快,从刚认识那会儿他就注意到,周值的头发两周就得修一次,否则就会被纪检部扣分,集训回来后,这头发长得比以前更快了,一星期能长普通人一个月的长度。
头发长得快可不是什么好事,按理说高三正值用脑暴风期,营养都给脑子了头发应该长得比往常要慢才对,周值每餐要吃三个人的分量,人却骨瘦如柴,难不成营养都长头发去了?
周值并没有拒绝张陌希给的食物,他拿着筷子,吃得很安静。
吃完宵夜,晚修还没结束,宿舍大门还没开,张陌希和周值进不去,只能绕着操场散步。
高中压力大,趁着晚上来操场吹风的学生不少,大部分是高三的,也有少量高一高二的来这摸黑谈恋爱,并肩在操场上绕圈,时不时拉拉小手,悠然自得惬意无比,与旁边那些或面如死灰或面露崩溃的高三生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桂花了,学校操场那一圈绿化带里的桂花早在他们开学前就已经开过,他们没来得及赏最后一场,但学校摘了那些花,做成了书签,在前些日子补办的百日誓师大会赠给了他们,周值拿到的书签里就是一簇桂花。
拆那份学校准备的礼物时,主持人说这是独属于江桦的回忆,希望大家离开后也依然会记得在江桦度过的每个日子。那会儿还播着歌,周值清晰地听到,歌词里在唱:青春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剩一片感动在心窝。
是的啊,他的青春就要结束了,他来到这座城市将近六年,前三年都孤独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搜跟随海浪漂泊的小船,没人能摸得清他靠岸的规律,但很幸运,每次靠岸他都能见到在岸上等他的人,于是后面的三年,他留在了岸上,船放在了港口。
如今,他又要登船远去了,能带走的东西是这一片夹着桂花的书签。
江桦有很多桂花,王念家里也有很多桂花,桂花那内敛温柔的香味充斥着他这六年的记忆,往后余生,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他就会想起这里的一切。
青春即将带走什么他很清楚,留下什么他也知道,剩下一片感动,养出了一片潮湿的云,浇灌了他干涸数年的心窝。
张陌希走在他旁边,往常他总会说很多话,扯东扯西,一会儿聊月亮绕着地球转,一会儿说秦始皇焚书坑儒,再过一会儿就聊下周市场的牛肉会涨价,周值不跟他聊,但都会听,颔首表示认同,至于认同什么,不重要,反正都是瞎话。
但张陌希也不全聊这些没用的,他大部分时候都是非常有用的,他给周值制定学习计划,比老师制定的还要科学,他给周值补习语数英,甚至帮周值抽背文综知识点,一个考试不需要考政史地的理科生,政治提纲背得比文科班的人还滚瓜烂熟。
王念从前说过,爱的定义其实有很多标准,但无一例外的,一个人把他最珍贵的东西给你,那他就是爱你。
高三最珍贵的是什么呢,大概就是时间吧。
周值数了一辈子的钱,他悲惨人生的开端无非是因为一个钱字,可到头来他却不得不承认,时间是最珍贵的。
所以在这微风徐徐的一个晚上,他想,他其实不满足于跟张陌希走在一起,并肩也不行,并肩也离得太远了,他还想跟张陌希再靠近一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最好是抱在一起,不,抱在一起也不够,得接吻才行。
他想跟张陌希接吻,想放肆地做很多事情。
再然后,就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他想。
如果寒霜覆盖的屋檐重获温度,留守山野的孩子与亲人重逢,老人佝偻的背脊不必在烈日里丈量半亩田地,沉默的病灶也不再受困止痛药的空壳。
如果,如果破旧的布鞋翻过那道困住山外春天的围墙,蜿蜒的山路走到尽头,迎接的孩子的是一朵甜蜜柔软的棉花糖,和一个温暖的拥抱。
又或者,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永不向前。
周值忽然想起去集训时,他在车里与张陌尔的那番谈话,他问张陌尔希望时间流逝还是希望时间停止,张陌尔却回答希望时间漫长。
他当时认为,像张陌尔这样处于幸福中的人当然希望时间漫长,漫长才好享受。此刻却忽然明白,不是处于幸福的人就会希望时间漫长,是幸福总是唾手可得的人才会希望时间漫长,而幸福总是如履薄冰的人遇到幸福的那一刻只会希望时间静止。
其实,最适用于薛定谔盒子的是人的希望。只要高中不结束,他就可以永远带着对未来的幻想活下去,他可以永远骗自己相信未来是美好光明的,而到了结束的那一天,就会像打开薛定谔的盒子一样,他必须得面对确定的结局,无论希望是否存在,他都得面对。
而结局往往又是坏的,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猫是没办法在没有水没有食物还缺乏氧气的盒子里生存的,打开就会面对猫的尸体,不打开,就可以永远幻想猫还活着。
两人绕着操场走了3圈,第三次走到沙池时,张陌希忽然开口:“周值,如果你有事却不跟我说,我会很生气。”
周值停了下来,扭头看向他。
张陌希盯着他的眼睛,满脸严肃:“我认真的,朋友不能说谎。”
周值经常听到这句话,又是电影里的台词,不,这次是美剧里的台词,张陌希他们总是这样——觉得自己是电影主角,随时随地要开始拯救世界,整天学电视里人的说话,仿佛不是活在这个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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