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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今夜了。不知是否是因为这升腾起来的瘴气,她开始感觉全身透着无力,脑海中像是有个催眠的声音,眼皮很沉,她觉得很累,也很困乏,想要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沉沉睡去。醒醒!她赶紧提醒自己,又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疼痛让她清醒了许多,同时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在唇齿之间蔓延开,可眼下她顾不上这些,只头也不回地提醒身边的同伴,瘴气,已经涌上来了。这一次所有人都已有准备,早早便将营地里可用的所有防护设备穿在身上,他们不知上一次那瘴气是如何钻进身体,只得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得尽量严实。待那瘴气漫上来的时候,幸而每个人都是清醒而警惕的,一瞬间恍惚过后,每个人都尽力撑着,没有一个人倒下。“哒哒哒”,是一阵有规律的马蹄声,自那瘴气之中传来。白棘身体一震,瞬间提起全部注意力,凝神盯着那声音传过来的方向。那浓稠如墨的黑夜里,逐渐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一辆马车由远及近,破开浓雾,自那黑暗的深处,就那样晃晃悠悠的,朝着营地行驶而来。白棘双眼不眨,死死盯着那辆缓缓行驶而来的马车。白马,车夫,车厢前一盏顺着车身摇晃的油灯。看来今夜,瘟疫骑士也不打算再掩饰自己的身份,终是露了面,亲自前来与他们对战。白棘心下并无惊讶,她们的猜测并没有错,看来今天交谈的瘟疫医生,便是造成这几日的浓雾、鼠类和食尸鬼的罪魁祸首。也极有可能,她便是死去的瓦莱丽小姐。她究竟因何而死?又是为什么,这样一位值得尊敬的人,会成为瘟疫骑士?马车已经离营地很近,白棘压下心中的疑问,向身边的同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一行人就此上前,毫无畏惧地屹立在路中间,静静等待着那马车上的人。车缓缓停在白棘面前,那驾着马的车夫将白马驱停后,便仍是那样静静地坐在车前,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车厢前的帘子被轻轻掀起,一张轮廓分明但却异常惨白的脸,自那黑暗的轿厢内探出。白棘晃眼望去,辨认出她身上的黑色长袍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那张脸上并未戴着鸟嘴面具,看来今夜,她是打算以真面目示人了。“瓦莱丽小姐,你好,我们终于还是见面了。“白棘不动声色,眼睛盯着那马车之上的女子,轻轻问候着。那女子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表情变成了微笑,她双眼盯着白棘,亦是毫不意外地颔首回答着:“你已经知道了。“白棘稍稍点头,又继续追问:“为何?“女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怆,可那种神情稍纵即逝,她并不回答,情绪亦不再有波澜,只居高临下看着白棘,又缓缓扫了一眼浓雾笼罩着的营地,还有营地前几个戒备着的人。她的双眼不再看向马车前的几个人,只将视线移向远方那一团黑夜之中。半晌,女子的声音才重又响起。“为何?““是啊,当时身处绝望的黑暗深渊里,那个声音对我说话的时候,我亦是这样问他的。““为何选中了我?我明明是带着始终坚韧的信念,我明明是自愿以身殉葬,我一生行医,秉持着无尽善意,怜悯着每一个身处痛苦之中的人,我去过无数疾苦之处,拯救过无数垂危之人,在这场浩劫之中,从死神手里抢回过那么多的性命。“自愿……以身殉葬?白棘心下有些诧异,似乎想到了什么,可她终是没有开口,依然静静听着。马车上的瓦莱丽小姐声音波澜不惊,像是在叙说着一件极为遥远的事,一件……与她再无关系的事。“我接受着所有人的赞誉,就连最初极力反对的父母亲眷,最终都支持了我的决定。于是我始终想着,再多做一些,我仍有余力,我可以帮助那些被折磨的无辜之人。““然后某一天,我自己,也终于还是被传染了那可怕的疾病。“女子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悲伤,她的双眼飘向远方的村庄,她曾去过那里无数次,在那里用这一双手拯救过许多人,饱受赞誉,也正是在那里,她年轻的生命香消玉殒。“无药可医,我的身体里积蓄了太多的病毒,又累日奔波于那些困苦之地,最终,它们还是一起爆发了出来。““那些我曾帮助过的人,他们都来看我,妇女和孩子坐在我的床前,为我难过得连连落泪,慈祥的老人不惧瘟疫,轻拂着我的额头,就如同我曾对他们做过的那样。““可这瘟疫,是天罚,这瘟疫一日无法被治愈,他们就终将全部消亡。人类在不可抗力面前如此渺小,对死亡的恐惧,会将人类所有卑劣的渴望全部从信仰之下逼出来。““最后,他们恳求我,他们说,我是一生行善之人,我拥有着比世人更纯净的力量,他们恳求我为这世代生活的山谷祈祷,恳求我用最后的力量拯救他们,向神祈求,消弭世人的罪孽。“众人听到这里,心中便大致猜出了这些村民之所以会这样做的原因。中世纪的人认为瘟疫是上天对世人的惩罚,而染疫之人都是背负了罪孽,所以在治疗时,甚至还有一些极端的方法,比如病人被藤条棍棒抽打身体,并高声忏悔来祈求神的原谅。但这场瘟疫延续多年始终未曾终结,在用尽各种忏悔的方法依然不曾奏效时,人心惶惶之下,终有一日会坚信那些层出不穷的离谱方法,期望自己获得拯救。自我忏悔不奏效,定是由于自己罪孽太过深重,买赎罪券不管用,向神祈祷不管用,在这样一处连宗教神权和皇权都刻意遗忘放逐的封闭山谷,世代居住于此的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可一旦这样的想法滋生出来,接下来的事情,就只会愈加疯狂。众人深吸一口气,重又汇聚心神仔细听着。“我看着跪在我病床前,痛哭着哀求我的人们,他们全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孩子发育迟缓,好几个孩子脑袋和身体的比例都极不协调。这些都是连年灾荒和病痛折磨之下的可怜之人,他们这一生降于人世,从未过一天好日子,亦无能力走出这山谷,只能世代在此苟活。““然后,我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反正我染病的身体也已经活不了几天,若能最后为这些痛苦之中的人做些什么,又何尝不可呢?那时的我,是这样想的。““于是他们遣了几个同样病弱之人,为我更衣送行,在远离村庄的地方为我挖好了墓地,准备好了棺椁,然后将我,送到了那幽深墓穴里。““那一日,整个山谷中的百余人都来为我送行,他们将我放到我的墓穴之内,我平静地闭上眼,感觉到那最后一束光很快就全部都被黑暗吞没,然后我整个人,就全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一开始,我的内心是平静的,仿佛身体里被充入了力量,我在那一片祥和的黑暗里为世人祈祷,就连我身上的病,都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我等待着他们将我的棺椁钉死,用厚厚的泥土将我埋于地下,等待着长眠之日的到来,等待着神的怜悯,以我身体所一力承受的苦难,来熄灭神的愤怒,来抵消世人的罪孽。““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我上百遍的祈祷亦随着时间缓缓流逝而过,当黑暗将我整个人吞没,病痛重新向我袭来,我知道,我的时刻,来临了。我停止了祈祷,全心迎接着。““可我不知,人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竟会如此痛苦,我有千般不舍,我的父亲母亲大人,我的家族,我的童年,我曾在年少时爱慕过的人,我本该是无忧无虑的一生。““我曾以为我无坚不摧,我曾以为我的信念足以让我无所畏惧,可那时我一个人在黑暗里,泥土里的虫朝着我爬过来的声音都清晰可辩,我想象着它们就要将我的身体分食殆尽,我想象着黑暗中那无数双觊觎着我生命的眼睛,极致的病痛,来自内心最深处的孤独,恐惧,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随着全身难以忍受的刺骨疼痛朝着我猛扑过来,折磨着我的意志。““我开始觉得全身发冷,是那种人类难以忍受的冷,我将身体蜷缩起来,可还是无法抵御。我开始期待死亡来得更快一些,我数着时间,可它好像变得很慢,我等待着,恐惧着,最后那些情绪和身体上的疼痛将我折磨得快要发疯。我开始咒骂,捶打着将我困住的棺木,拼尽全力嘶吼着,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无尽的黑暗。““没有人听到我的求救,没有人,我被世人遗弃在这永无止境的黑暗里。可我为何要在这里?为何是我?““我不甘,恐惧又不甘,求生的意志能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我在黑暗里就那样躺着,狭窄的棺木限制了我的行动。我无力,我叫得嗓子都快要被撕破,我向神祈祷了千万遍,可死亡却始终不来将我带走。我恐惧,我丧失了全部意志,只痛哭流涕地祈求着,让我无论用任何方式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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