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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凡才之讥(第1页)

暮色像一层淡墨,缓缓晕染了青云宗的山峦。外门弟子居住的杂役峰上,最后一缕夕阳正恋恋不舍地从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溜走,将那片不大的演武场染上半明半暗的暖色。

这里没有宗主峰演武场的青石铺地,也没有灵气缭绕的法阵,只有一片被无数双脚打磨得亮的黄土地,边缘散落着几尊锈迹斑斑的练力石,最显眼的是场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外门弟子们休息时最爱倚着的地方。

此刻,老槐树下的空地上,十几个身着灰布劲装的外门弟子正挥汗如雨地演练着剑法。他们的动作算不上流畅,甚至有些僵硬,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沉重的喘息声在简陋的演武场上空回荡,黝黑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汇聚,顺着饱经风霜、线条刚硬的脸颊一路滚落,最终砸在脚下那片因久旱而龟裂的土地上,“啪嗒”一声轻响,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印记,旋即又被干燥的空气贪婪地吸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痕迹。

队伍最边缘的角落,一个身材格外壮硕的青年,正一遍又一遍,如同不知疲倦的机械般,重复着“云起”这最基础的剑式。他的动作与周围弟子相比显得格外缓慢,每一次挥剑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沉重感。那双紧握着粗糙铁剑的大手,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虎口处紧紧缠着几圈厚实的粗布条,布条边缘已然被磨得毛,隐约可见深色的血渍正从内部缓慢地渗透出来,凝结成刺眼的斑点。

正是石磊。

三天前,在宗主峰那光洁如镜、灵气氤氲的演武场上,凌云那引动剑旋、惊艳四座的场景,如同一根冰冷而锋利的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搅动着他每一寸不甘的神经。这三日以来,他几乎榨干了所有清醒的时间,悉数投入到这近乎自虐的苦练之中。天色未明,他便已起身,用沉重的斧头劈砍堆积如山的柴火,以此磨炼臂力;白日里刚做完分配的繁重杂役,连汗水都来不及擦干,便立刻冲到这处位于杂役峰角落、简陋得只有几根木桩和沙土的演武场。从最基础、最不起眼的“云起”式开始,他仿佛着了魔一般,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打磨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试图从中榨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进步。

“呼……”伴随着又一次竭尽全力的挥剑落下,石磊猛地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地起伏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灵力,正极其艰难地在干涸的经脉中蹒跚流转。当这丝微弱的灵力运行到手臂时,便如同涓涓细流猛然撞击上坚硬的礁石,瞬间变得滞涩不堪,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刺痛。

三年了。

他拜入青云宗门下,已经整整三年。当年入门时那场决定命运的资质测试,冰冷地宣告他仅仅是最低等的黄级资质。这三年间,他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日日苦修,夜夜不辍,汗水浸透了无数件粗布衣衫,却始终被一道无形的壁垒死死地卡在炼气二层巅峰的境界,连那通往三层境界的门槛边缘都未曾触摸到。同期入门的外门弟子中,那些资质稍好的,早已鲤鱼跃龙门般晋升内门,享受着更好的资源和功法;即便是那些资质平平、与他相差无几的,也大半都成功突破到了炼气三层。唯有他,像被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高墙牢牢困在了原地,寸步难行。

“石磊,歇会儿吧,都练了快三个时辰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旁边一个矮个子弟子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水囊,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汗水冲刷出的泥痕,“你这样拼命……唉,说实话,用处怕也不大。资质这东西,老天爷给的,强求不来啊。”

石磊沉默地接过水囊,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清凉的水流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沿着汗津津的脖颈滑下,带来一丝短暂的、微弱的凉意。他用力地摇摇头,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而变得异常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练怎么知道没用?我不信!别人能做到的事,我石磊……做不到!”他将水囊递还回去,粗糙的手指再次紧紧攥住了那柄冰冷沉重的铁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稀薄的灵气都吸入肺腑,重新摆出了“云起”那朴实无华的起手式。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金色的颜料泼洒在他棱角分明、布满汗水和尘土的脸上,清晰地映照出那双眼睛——里面燃烧着倔强的火焰,像是两簇在狂风中依旧不肯熄灭的微弱火苗,顽强地跳跃着。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突兀地从演武场那简陋的入口处传来。

这脚步声,与外门弟子们穿着磨损布鞋踏在沙土地上的“沙沙”声截然不同。它清脆、规律,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不迫的韵律感,仿佛有人穿着一双价值不菲的精致皮靴,正以一种漫不经心、闲庭信步的姿态,悠然踱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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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练剑的弟子们像是被无形的线扯住,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带着惊疑不定的神情,齐刷刷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在演武场那尘土飞扬的入口处,一道锦蓝色的、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得流光溢彩的挺拔身影,正缓步踱入。来人身姿如玉树临风,面庞俊朗如精雕细琢的冠玉,身着绣有繁复云纹的华美长袍,腰间悬挂的那枚象征无上荣耀的“天选”玉牌,即便在暮色四合的光线下,也依旧熠熠生辉,流转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温润光泽——不是那位天之骄子凌云,又能是谁?

外门弟子们瞬间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蚂蚁,彻底慌了神!他们手忙脚乱地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拍打着身上沾染的尘土,匆忙整理着早已被汗水浸透、歪斜不堪的衣襟,纷纷躬下身去,头颅低垂,不敢直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敬畏:“见过少宗!”

他们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不安,完全无法理解,这位高高在上、如同云端神只般的天选少宗,怎么会突然屈尊降贵,来到杂役峰这种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角落?这里是青云宗最卑微的所在,空气里弥漫的是泥土、汗水和粗布交织的气息,简陋、粗糙、尘土飞扬,与他身上那精致华贵的锦袍,以及周身萦绕的卓然气度,形成了刺眼而格格不入的对比。

凌云那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整个演武场,他那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厌恶掠过眼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和粗粝的尘土气息,脚下的土地坑洼不平,连一个像样的兵器架都没有,只有几根歪歪扭扭插在土里的木桩,上面随意地挂着几把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铁剑——这就是外门弟子赖以修炼的地方?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冰冷的鄙夷,就这样的环境,这样的资源,如同乞丐的窝棚,能练出什么像样的弟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的目光最终如同鹰隼般,牢牢锁定了场中那个依旧紧握着铁剑、身体微微僵硬地愣在原地的壮硕青年身上。

是石磊。

前几日在宗主峰那宽阔的演武场上,这个外门弟子紧攥拳头、眼中喷火的样子,他其实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只是当时正被无数崇拜和赞誉的声音所包围,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对他而言,就如同路旁一颗碍眼的石子,根本不屑一顾,甚至不值得他稍稍侧目。

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下仔细再看,只见石磊握着铁剑的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黝黑的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显然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已到了强弩之末。再以神识略微感应其体内那微弱不堪的灵力波动——驳杂、滞涩、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连炼气三层的门槛都未曾真正触及。

凌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如同寒冰上反射出的冷光。

“呵,”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笑从他唇间逸出,他缓步踱到石磊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如同冰锥般刺穿了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噤若寒蝉的弟子耳中,“这就是你每日废寝忘食、苦修不辍的成果?”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审视一件残次品般上下打量着石磊,“练了整整三年,连炼气三层都突破不了?还在对着这最基础、连三岁孩童都能比划的‘云起’式死磕?你这所谓的努力,莫非都喂了狗不成?”

石磊握着铁剑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他猛地抬起头,迎上凌云那双写满了嘲弄与不屑的眼眸,喉咙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最终连一个反驳的音节都未能挤出,只剩下一片沉重的死寂。

在青云宗这片等级森严的天地里,实力就是唯一的通行证,就是不容置疑的尊严。他修为低微,在这位天选少宗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连开口辩解的资格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多余。

“少宗……石师兄他……他真的很努力了……”刚才给石磊递过水囊的那个矮个子弟子,鼓起毕生的勇气,怯生生地小声辩解了一句,声音细若蚊呐,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努力?”凌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冰冷的目光瞬间转向那名矮个子弟子,眼神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努力就能填平天赋的鸿沟?努力就能让朽木开出花来?荒谬!”

他向前逼近一步,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逼近石磊。他身上那股属于高阶修士的灵力,无意识地弥散开来,形成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狠狠压在石磊身上。仅仅是炼气二层的石磊,在这股强大的灵压面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刚刚擦去的汗水瞬间又冒了出来,如同瀑布般流淌,紧握着铁剑的手臂更是抖得如同筛糠,几乎要拿捏不住那沉重的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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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把错误的动作重复一万遍,就能突然开窍顿悟?”凌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刃,落在石磊手中那柄布满划痕、毫不起眼的铁剑上,那剑身黯淡无光,剑柄处因长年累月的握持而被磨得异常光滑,透着一股寒酸,“看看你这破铜烂铁,再看看你那僵硬如木偶、滞涩如陷泥潭的招式,连最基本的灵力运转都一塌糊涂,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努力?”他伸出一根保养得宜、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轻蔑地点了点石磊那因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胸口,力道不重,却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了石磊的心上,“像你这样的凡才、庸才,就算给你睡千年暖玉床,就算把《青云心经》的圆满卷摆在你面前任你翻阅,你也只能是个在炼气三层打转的料。天赋不够,再怎么瞎折腾,也终究是块朽木,难雕!彻头彻尾的难雕!”

“朽木难雕”这四个字,如同四颗烧红了的、带着倒刺的铁钉,被冰冷的铁锤狠狠砸下,一颗接一颗,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深深钉进了石磊的心脏深处,留下四个鲜血淋漓、无法磨灭的印记!

石磊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如同要滴出血来,随即又褪去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那双原本倔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岩浆般炽烈的屈辱和熊熊燃烧的愤怒火焰。他深知自己资质驽钝,深知自己进步缓慢如同龟爬,但他从未放弃过,哪怕只有一线微弱的希望,他都在用命去拼,去追赶!可此刻,他所有的汗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血泪,在对方那高高在上的目光中,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贬斥为“朽木难雕”的可怜笑话!这比任何直接的打击都更令人痛彻心扉!

“怎么?不服气?”凌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觉得更加可笑,嘴角的讥讽之意更浓,“你以为用这种眼神瞪着我,就能改变你那可悲的现实?有本事,你引动一个哪怕是最微小的剑旋给我看看?有本事,你现在就当着我的面,突破到炼气三层给我看看?嗯?”

石磊死死地咬住了牙关,坚硬的牙齿深深嵌入下唇的皮肉之中,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握着铁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极致愤怒!他体内有一股狂暴的冲动在嘶吼,想要不顾一切地挥剑劈过去,想要厉声质问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人,难道天赋就代表一切真理?难道像他这样卑微者的努力,就真的如草芥般一文不值?!

然而,一股冰冷的理智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浇熄了他所有冲动的火焰。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对方之间的差距,如同九天之上的流云与地底深处的污泥,判若云泥!对方甚至不需要动用真正的实力,仅仅动动手指,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易地将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任何冲动的反抗,都只会带来更彻底的毁灭,甚至连继续留在这青云宗山门之内、寻求那一丝渺茫改变机会的资格,都将彻底丧失。

看到石磊那因极度压抑而微微颤抖、最终选择沉默隐忍的样子,凌云只觉得更加索然无味。这感觉,就像一只猫戏弄着一只连反抗本能都已丧失的老鼠,连最基础的乐趣都荡然无存。

“哼,连反抗的胆量都生不出来,果然是块不成器的废料。”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同丢弃垃圾般扫过石磊手中那柄碍眼的铁剑,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与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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