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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都进了国库,我也无话可说,可官营的铸银,有几成进了国库?恐怕三成不到吧,剩下的都去了哪里,皇上心知肚明。”秦折阅将香饼“吧嗒”一声叩在桌面,声如金石,“户部库银不足,边饷告急,请拨内帑。可皇上宁可下旨将卫所边军内迁去屯田,宁可连年将百万两银砸在西夷鬼医的什么研究院里,也不肯拿出来发饷。”
延徽帝拍了案:“皇姐指责朕的内帑之前,怎不看看自己的家族!光是北直隶与山东,私营的矿业背后,就有多少皇姐的子孙在大肆牟利?这些利润一部分流入朝堂官员囊中,使朕禁民矿的政令难以推行!京城的奢靡风气,难道不是皇姐与驸马谈氏一族带头兴起的吗?”
姐弟俩隔着烛焰光芒凶狠对视,殿内死寂,殿外的宫人跪了一地。
良久,秦折阅先退了一步:“皇上执意要禁民矿,我自然谨遵圣旨,只是朝中大臣们的利益受损,怕执行起来阳奉阴违,拖了皇上的后腿。”
延徽帝自然知道,大臣只是挡箭牌罢了。他说:“民改官后,北直隶与山东的银矿,三成矿税归皇姐。”
秦折阅道:“云南、闽浙一带民矿产量更多,若要我尽数割舍……北直隶与山东,我要六成。”
“四成,不可能再多。”
秦折阅思忖片刻,轻叹:“成交。只是,官员们的利益犹可调节,宗亲们的私矿呢?”
“全部收回。”
“三弟的封地与子嗣都在山东,早年就赐了矿产,难道皇上也一点情分不讲?”
延徽帝垂目不看她。
“好歹留一两座给湍儿与深儿,哪怕铁矿也好。尤其是高唐州,听说荒芜得很。”
延徽帝起身道:“不打扰皇姐歇息,朕回宫去了。”
秦折阅起身行礼,延徽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门。秦折阅站着不动,将香饼丢进了炉火里,奇楠的香气轰然爆发出来,熏得一室馥郁。她咳了一声,唤道:“雪儿。”
叶阳归轻盈地走进来,行礼:“长公主殿下。”
“这香太浓了。再给我制一种淡的吧。”
“是,殿下想要哪种淡香?”
“清心寡欲的那种。”秦折阅说,“皇上不是告诫过了么,谈氏奢靡太过。”
叶阳归抬头,温婉道:“京城多高官,多贵族,奢靡风气由来已久,与殿下何干呢?至于谈氏一族有什么过失,那也是家主谈国公该管教的。”
“说得不错。我一个寡妇,哪里能当得了故驸马的家,皇室才是我的家。”秦折阅亲手扶起叶阳归,“雪儿,你医术了得,多来公主府走动侍奉。还有宫中的十一皇子,年纪尚幼,体弱多病,也需你时常照顾。”
叶阳归点了点头:“遵命。”
“长公主对先鲁王仍存手足之情,连带着为两位鲁王之子讨情分,但皇上并未应允。矿政、军政将有大变,北直隶首当其冲。吾弟身在山东为官,切切自保,莫搅入庙堂风波。楮墨有限,不尽欲言,希自珍卫——拙姊载雪,延徽二十八年春。”
叶阳辞拈信,沉思良久方才坐下,在信笺上写道:“吾妹载雪,展信舒颜。殷殷叮嘱,拙兄已铭记,然内廷诡险更甚于地方,吾妹聪敏谨慎,趋避之道自不必多言,所传之讯,切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一刻钟后,他写好了回信,想了想,又在末尾补充了一句:“此间有一下属,狡谲精干,惜乎面瘫。目有神而面无神,眼能笑而脸不能笑,吾妹医术精湛,可有医治之法?”
唐时镜去送猞猁,还未从高唐城回来,信使也需要修整一夜,明日再出发返京。叶阳辞装好信纸,火漆封缄,收进抽屉中。
从叶阳归透露的信息中,他琢磨着延徽帝对鲁王一脉的态度,与长公主相比,实是耐人寻味。不过,他现在倒是猜到了,高唐王的钱从哪儿来。
秦深与秦湍在山东都有私矿,之前交交税,朝廷也就不管了。如今延徽帝要收回采矿权,这俩兄弟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
秦湍可能还好些,毕竟亲王俸禄丰厚,而且东昌府光靠临清州的商税就足够供奉他的开销。
真正倒霉的是秦深,高唐州本来就穷,他的小金库再被收走,以后准备喝西北风吧!
叶阳辞刚想笑,忽地想到自己还欠着穷郡王两万两白银,顿时笑不出来了。
看来还是挣钱最要紧,无论是区区知县还是堂堂郡王,都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钱够吗你钱够吗
鲁王府右长史瞿境带着一队府兵,坐船从聊城出发,沿着徒骇河顺流而下,奔赴高唐。
船行到清平县与高唐城之间的河段,被几十具浮尸堵住了河面。每具尸体肿得有两个人大,显然已在河水里泡了至少四五天,撑得身上皮袄快要爆裂。
瞿境站在船舷边差点被熏吐,但因这些尸身上的毡帽、皮袄看着有点眼熟,他便叫府兵们打捞一具上来。
浮尸湿淋淋、鼓囊囊地摊在甲板。府兵捏着鼻子割开衣物,在那具尸体的右上臂发现一枚黑色刺青。
半寸粗的圆环,环内镶嵌城楼剪影,背后竖立着一柄古剑,整组图案均为漆黑,衬着蜡白的尸色,触目惊心。
瞿境变了脸色:“竟是‘血铃铛’的人!为何死了这许多,还泡在河里?”他连忙叫府兵打捞其他尸首,虽都是马贼打扮,其他四十多具身上却没有这个刺青。
“是押粮的队伍!难怪这么多天也不见……”他不再说话,面色铁青。
府兵头目问:“长史大人,这些尸体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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