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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俩并排躺在狭窄的病床上,背对着背,各怀心事。黑暗中,施维雅不动声色地把被子往施维舟那边拽了拽,又转了回去。
怎么可能忘呢?
那一年,施维雅二十八岁,父母双双去世的第三年,也是她将施维舟带回家的第一年。当时公司在转型的关键期,运转得并不顺利,董事会也借着由头不断向她施压。表面上敬她一分,实则从未把这个三十不到的女孩放在眼里,平时碰到笑眯眯,但一个个儿在心里排资论辈,处处想要压她一头。
同年,施维雅患上严重的胃病,常常吐得昏天地暗,但哪怕是这样,她也会每周抽出一天的时间去陪施维舟,要么是查他功课,要么带他出去玩儿。这么多年,施维舟在学校的家长会,施维雅一次都没落下过。一直到施维舟高中毕业,她都能清楚地记得施维舟是在几年几班,甚至能准确地叫出施维舟同桌的名字。
在那些年里,事业要顾,弟弟要管,施维雅再也分不出多余的时间和心思给爱情。起初方衡只是偶尔抱怨,后来渐渐变成了沉默,最终在一次寻常的晚餐后,他放下筷子,平静地提出了分手。
方衡是施维雅的初恋,陪她熬过了父母相继离世后最难的那段日子,公司周转困难时,是他在没打欠条的情况下,直接把钱借给了她。施维雅是爱过方衡的。
因为爱,所以在被放弃时感到很不甘心,因为不甘心,所以一向高傲的人还是在爱情面前低了头。两人协商了整整半个月,最后以施维雅妥协结婚收场。因为无法抛弃和施维舟的家,所以将方衡纳入他们的家。这样一套千疮百孔,漏洞百出的逻辑,在当时的她看来却异常地合理。
人在无法改变的时候,思考反倒是一种酷刑。做一个忠于爱情的小女孩比做独立行走的人要简单得多,她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妥协、退让,在一片迷茫中做了方衡的准新娘。
婚前两人第一次见家长。方衡父母在明知施维雅父母双亡的情况下,还是向她发出了正式邀请。
那一天,外面下着雨,施维雅一个人开车去学校接上了施维舟。当时的施维舟也就只有十一岁,顶着一头卷发,高高兴兴地和施维雅来到了方衡父母预定好的包房。
推开门才发现,只有方衡和他的爸爸坐在主位。我妈妈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就先不来了,方衡解释时,笑得有点勉强。施维雅点点头说“没事”,礼貌地向方衡爸爸问好,然后牵着弟弟坐下,开始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顿晚餐。
当年房地产行业正盛,方衡爸爸的生意做得如日中天,浑身上下都透着指点江山的老板范儿。他一会儿说这个行业要落伍,一会儿说那只股票要跌停,点来点去,一根手指还是落到了施维雅的脑瓜顶——
“小雅在婚礼前应该减减肥,jiychoo的婚纱这个身材穿不好看的。”
他挺着啤酒肚说完,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只虾饺。汤汁顺着他嘴角淌下来,方衡递了张纸巾过去,自己又低头专心对付盘里那份龙虾春卷。
施维雅坐在桌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看着自己大腿在椅子上摊开的肉,心里有些认可方衡爸爸说的话,婚礼将近,是该减肥了。
“你比我姐姐胖多了,你怎么不减?”施维舟突然抬起头,脆生生地问。
施维雅心里一惊,轻轻拍了下弟弟后背:“小舟,不能这么说话。”她赶忙向对面赔不是。
方衡爸爸毕竟是大老板,企业家,怎么可能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他大手一挥,一副大度模样:“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这三高也确实该减了。”他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目光在姐弟俩脸上转了一圈,像发现什么似的:“不过啊,你们姐弟俩长得可是一点都不像啊。”
施维雅一时语塞,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方衡,可方衡还在和那只春卷较劲,头都没抬。
“我是男的,我姐姐是女的,为什么要像?”施维舟嘴里塞得鼓鼓的,抢着反问。
施维雅这次没再道歉,只是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弟弟的嘴角。
“这小子,嘴还挺厉害。”方衡父亲笑起来,起身径直走到施维舟旁边蹲下,“小——舟,对吧?”
施维雅没吭声,但一只脚已经挪了出去——直觉告诉她,应该要离开,带着弟弟和她的尊严逃离开。
“等你姐姐结婚了,怕不怕她不要你啦?”方衡父亲用逗小孩的语气问。
“你结婚了就不要你儿子了?”施维舟反问得很快。
“那不一样,”对方一摆手,“方衡是我儿子,小雅是你姐姐,能一样吗?”
“叔叔,”施维雅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施维舟的手,“我们先走了,你们慢用。”
对面的方衡终于放下叉子,盘里还剩半只春卷。
“长辈还没下桌就要走,”方衡爸爸皮笑肉不笑,“你父母没教过你规矩?”
施维雅瞪着他,胸口起伏,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紧紧攥着弟弟的手转身要走——愤怒、委屈、耻辱拧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上次这样想哭还是在妈妈葬礼上。不能哭,她在心里敲打自己。
可就在这时,施维舟用力挣脱了她的手。
施维雅脚步一顿,回过头时,只见弟弟已经抓起桌上的餐叉,狠狠扎进了方衡爸爸搭在桌沿的手掌。
血瞬间冒了出来。
一直沉默的方衡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惊怒:“你疯了???”
这句话是对施维舟说的。
回家的路上雨还没停。施维雅手抖得开不了车,只能牵着施维舟在路边拦了辆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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