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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绥用指腹拭去漏网之鱼的泪,继而弯了弯眉眼,笑得温柔又撩人,“阿然,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想亲你的。”
沈翊然脸颊上浮起红,只是他哭得厉害,脸原先就红,喻绥应当看不出来,他垂下眼,不看罪魁祸首。
喻绥笑,在人眉心落下一吻。
“睡吧,”他的唇蹭着沈翊然的额头,轻声呢喃,“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等宝贝醒了,还想知道,我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
沈翊然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榻前铺成浅浅的金色。他眨眨眼,眸光转向榻边,喻绥还在。
喻绥很规矩地没有上榻,只是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角,阖眸浅寐着。眉眼柔和,褪去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难得的安静。
眉头微蹙着,像是睡着也不甚安稳,另一只手还握着沈翊然褥子下的手,握了一夜,没松开。
沈翊然受不住被包裹着捂热,抽回手。
喻绥的眉头动了动,没醒。沈翊然抿抿唇,撑着身子坐起来。烧退了些,可身子还是软得厉害,他咬着唇,一点点挪下榻,赤着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战栗。
沈翊然慢吞吞地穿好靴子,推开窗,跃了出去。
衡安殿的守卫在喻绥在时会松懈很多。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
身子还虚着,烧还没退干净,这样出去无疑是找死。
清虚宗,那个他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被灭了门的宗门,他想去看看。万一……万一能想起更多呢?
丢失的记忆,模糊的碎片,他都想找回来。
风很大。
有些记忆已经刻进骨子里,沈翊然召出溯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熟练得游刃有余地御着剑,身子摇摇晃晃,好几次都险些栽下去。
他咬着牙,死死撑着,可风偏和他作对,灌进胸腔里,激得沈翊然阵阵咳嗽,咳得眼泪都差点出来,牵动腹中麻筋,狠狠拧了下,却还是不肯停下。
终于,到了。
沈翊然落在地上,踉跄几步,离跪下就半秒的时间稳住自己,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让自己抬眸。
这是清虚宗?
入目所及,是焦黑的废墟。
踩上去簌簌地响。偶尔有风吹过,卷起灰烬,扑在脸上,呛得沈翊然轻轻咳了几声。他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可咳嗽却止不住,一声接一声,震得胸腔生疼。
沈翊然走过曾经的演武场,走过曾经的膳堂,走过幼时曾一个人躲着哭的后山小径。记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长满绒毛的玻璃,怎么都看不真切。
可他分明记得,那些年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他的全世界。
如今什么都没了。
曾经巍峨的殿宇坍塌成一片碎石,清幽的回廊化作焦木,往昔庄严的祖师堂只剩几根残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无声的墓碑。
凤凰火燎过的地儿,寸草不生。
火太烈了,烈到连泥土都烧成了焦黑色,烈到连一丝生机都没留下。沈翊然踩着焦土,一步步往里走,每踏一步都像踩在汩汩往外淌血的心脏上,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清虚宗的时候。那时他还小,怯生生地跟在外门弟子身后,看着那些巍峨的殿宇,眼里全是敬畏。
在后山砍柴的日子;冬日里没有炭火只能缩在被子里发抖的夜晚;夏日里旁人都有冰鉴而他只能去井边打凉水擦身的午后……
太多了,多得数不清,随着昨夜的泪一道倾诉了个够本。
不可避免地,也忆起为数不多的温暖。
师兄,师姐,先生,伙房老伯。
痛苦数不清,善意却是屈指可数地求都求不来。
沈翊然继续往里走,不知不觉地就走到某处。
拂云崖。
崖边能看见远处的云海翻涌,看着日升日落,看着星辰漫天。
拂云崖的雪也化了。
终年不化的积雪,现今化作一滩滩雪水,混着焦黑的泥土,流得到处都是。锁链被火融得更是不像话,似是谁有意无意地拿束缚人的玩意撒气。
崖边的松树倒了大半,剩下的几棵也烧得只剩焦黑的树干,唯余几根枯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沈翊然走到崖边,站定,风实在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远处的云海当是曾经看惯了的风景,脑子忽然有些晕。
怎么会看惯了呢……
他喜欢雪,难道也喜欢受罚么。
雪水顺着崖壁流下来,在焦土上蜿蜒出很深的痕迹,像是流干了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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