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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鸳鸯方去传话,不过半盏茶功夫,王夫人便扶着玉钏儿的手匆匆穿过穿堂而来。
她头上珠钗微乱,显是行走得急,额角沁着薄汗。
入得暖阁,先敛衽向贾母行了一礼:
“母亲急唤媳妇,不知有何要务。”
贾母半倚在锦缎引枕上,只抬了抬眼皮:
“坐。”
其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王夫人依言在榻边绣墩坐了,鸳鸯早已识趣地领着众丫鬟退至廊下,又将那扇雕花楠木门轻轻掩上。
室内骤然静极,唯闻鎏金鹤嘴炉里沉水香丝丝缕缕渗出的微响。
“塌天的大事。”
贾母富态的手指按在膝头婚书上,青筋隐现。
她将那纸推至王夫人眼前,喉间滚着叹息。
“你自己瞧罢。”
王夫人接过婚书,目光扫过泥金笺上“周廷桢”、“林如海”并排的墨迹,又落在“婚书”二字上,眉心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原是这般缘由。”
王夫人将婚书搁回螺钿小几,指尖拂过冰凉的纸面。
“母亲,周家既有此心,愿娶林家姑娘,倒也是林姑娘的造化。”
“母亲素日想撮合宝玉与林姑娘,媳妇看在眼里。只是林姑娘那身子骨……”
她顿了顿,声音平直无波。
“瞧着便非宜男之相。林家凋零至此,于咱们家前程亦无半分裨益。”
“不若顺水推舟,既全了周家体面,也叫宝玉收了那份痴心。”
“媳妇再替他寻一门岳家得力的亲事,岂非两全。”
贾母脸色骤然灰败,攥着念珠的手紧了紧:
“太太想得忒轻易。玉儿若真嫁去周家,林家寄存在府上的偌大家业,难道不随着嫁妆抬进周府的门庭。”
她眼锋如锥刺向王夫人。
“阖府上下,离了那些产业过活,还撑得几日。”
王夫人眼皮猛地一跳,方才的淡然如薄冰碎裂:
“母亲虑得深远。”
她深吸一口气。
“只是这些年,若无老太太与府上庇护,凭林家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林姑娘一个孤女焉有命在。”
“那林家产业,本就是咱们应得的酬劳。”
“糊涂。”
贾母指尖敲在几面,声音不高却字字寒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此事传扬开去,世人只道荣国府挟恩图报,欺凌孤女,侵吞绝户家财。”
“纵使周家与黛玉不追究,贾家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唾沫星子淹死人哪。”
王夫人背脊渗出冷汗,指尖在檀木扶手雕花上无意识摩挲:
“可……这婚约是林姑爷生前亲定。”
“自古婚姻大事,素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铁板钉钉。”
“老太太纵是外祖母,又如何能越过亡父之命去拦阻。难不成……”
她声音压低,几乎只剩气音。
“去动那周公子,令他知难而退。”
贾母骇然变色,浑浊老眼陡然锐利如鹰:
“胡说。”
她厉声低叱。
“周家树大根深,周廷桢执掌江南命脉,天子近臣!”
“周显是他独苗,十六岁的解元公,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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