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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口的六月,天还没破亮时,江面上的雾就先漫上岸了。那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裹着汉江特有的腥气,把码头的青石板路洇得亮。我蹲在尸体旁,牛皮靴底蹭着湿滑的石面,裤腿早被露水浸得半湿。空气里除了雾水和江水的味道,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血。
死者仰躺着,藏青色的长衫熨得笔挺,领口的盘扣都系得整整齐齐,唯独胸口洇开一大片暗红,像朵被雨水打坏的牡丹,正顺着衣褶往石缝里渗。小李举着马灯凑过来,灯光在雾里晕开一圈黄晕,照亮了死者苍白的脸。他约莫三十多岁,眉眼生得端正,只是嘴唇抿得太紧,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凝固的抽搐。
“探长,”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紧张,“左胸有个贯通伤,子弹眼周围有灼烧痕迹,像是近距离开的枪。”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比画着伤口位置,“口径大概是勃朗宁,市面上常见的那种。”
我没应声,伸手翻起死者的袖口。手腕内侧有两道平行的细疤,不像是打架留下的,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工具反复划过。再看他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却有层薄茧,掌心靠近虎口的地方,还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化学灼伤痕迹,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死者身上没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长衫料子是好的,但针脚是小作坊做的。”小李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空无一物的皮夹和几枚铜元,“鞋底沾的红土挺特别,跟咱码头这边的黄土不一样。”
我捏起证物袋看了看,红土颗粒细腻,带着点黏性,颜色深如铁锈。正想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布料摩擦的轻响。纪白来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个掉了皮的旧皮箱,额角还沾着点雾气。看到地上的尸体,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时,长衫下摆扫过湿漉漉的地面,沾了片泥渍,他却浑然不觉。
“楚明。”他点点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却已经落在死者脸上。他没急着碰尸体,先观察了一遍衣着和伤口位置,才伸出手指,轻轻拨开死者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层雾。
“死亡时间大概在六到八小时前,”他翻开死者的嘴唇,看了看牙齿和口腔黏膜,“没明显窒息痕迹,致命伤就是胸口这枪。”他的手指顺着伤口边缘轻轻探了探,眉头微蹙,“这角度有点怪。”
“怎么说?”我问。
“如果是正面射击,子弹应该呈垂直或略微向下的角度,”纪白用指尖比画着弹道,“但你看这个伤口,入口略高于出口,而且弹道有轻微的右偏,更像是从侧面……大概是右后方,低一点的位置开的枪。”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凶手可能比死者矮一些,或者当时死者处于半蹲姿势。”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死者指甲缝里刮了刮,突然停住了。“这里有东西。”他拿出随身带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指甲缝里夹出几根细小的纤维,凑到马灯底下看。“白色的,质地很密,像我们解剖室用来消毒器械的脱脂棉纱布。”
解剖室的纱布?我心里咯噔一下。汉口这么大,医学院就那几家,这线索不算直接,却像根细针,扎破了迷雾的一角。
雾渐渐薄了些,远处传来轮船靠岸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码头上开始有零星的搬运工走动,看到我们这边围着人,都远远地伸着脖子看,不敢靠近。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小李,”我转头吩咐道,“找几个人,把尸体用担架抬回警局停尸房,路上小心点,别碰掉了鞋底的土。通知法医,准备验尸,重点查子弹型号、体内是否有其他毒素,还有指甲缝里的纤维。”
“是,探长。”小李立刻应声,开始招呼旁边的警员。
我又看向纪白,他正蹲在地上,仔细观察死者倒下的位置和周围的地面,连石缝里的青苔都看得认真。“纪白,”我说,“这红土你见过吗?”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颜色像武昌城外那片废弃的砖窑区,以前跟学生去野外实习时见过,那边的土含铁量高,就是这个颜色。”他想了想,又说,“不过具体是不是,得化验才知道。”
“行,”我点点头,“尸体先送回去,你跟我去趟砖窑区,顺便再查查医学院的纱布来源。”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散了些许雾气。我回头又看了眼那具尸体,他胸口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深紫色,像块浸了水的墨锭,死死地贴在藏青色的布料上。他是谁?为什么会死在码头?那两道手腕上的疤,指甲缝里的纱布,还有鞋底的红土,到底藏着什么?
码头上的灯渐渐亮了,照亮了江水的轮廓。浑浊的汉江在雾中缓缓流淌,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吞噬着城市的秘密。我知道,这起案子不会简单。就像这六月的雾,看起来只是水汽,底下却可能藏着暗礁和漩涡。
纪白已经站起身,把皮箱扣好,看着我:“走吧,楚明。天快亮了。”
我嗯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江面。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几艘渔船正在收网,渔网划过水面,出哗啦的声响。而我们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踩了几十年,每一道裂缝里都嵌着汉口的故事,只是这一次,故事的开头,是一具无名的浮尸和一滩化不开的血。
小李带着人抬着担架过来了,白布盖住了死者的脸,只露出穿着布鞋的脚,鞋底的红土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我转身朝警局方向走去,纪白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清晰。
汉口的一天,就这么在一具尸体和满岸的雾水中开始了。而我知道,这浓雾背后,一定还有更多东西,等着我们去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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