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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游世夜里奔波得累了,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迷迷糊糊醒来,只见薄约靠在窗边,笑看着他,道:“做什么去了?”
江游世坐起来梳头,答道:“去了城外一趟,吵着师父了?”
“没吵着,只是诈你一诈,看看什么把你困得剑都不练,”薄约说,“原来你当真出门玩去了。”说着在江游世额上轻轻一弹。江游世两手在脑后握着长发,无法反抗,闭上两眼受了一下。
其实薄约很少睡眠,歇在隔壁,江游世怎样出门、邀黄湘探那义庄,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他天性爱作弄人,非想看看江游世这副乖顺无辜的样子。玩够了,他道:“也不拦你做什么,自己提防着,尤其段家那个丫鬟。”
江游世问道:“是叫斗香?”薄约道:“前日上来呈菜的就是了。”江游世笑道:“那确是斗香没错。”
薄约道:“她可不是省油的灯,你要当心些。”
江游世忆起夜里的经历,道:“昨日段小姐说的,斗香是她母亲陪嫁。她有甚么不对的?”
薄约哭笑不得,道:“段小姐能知道些什么。”江游世好奇道:“这又怎么说?”薄约道:“这是他们段家曾经的秘辛,你不要出去乱说。”又笑道:“倘若人人都知道了,秘密不成为秘密,那就无趣得紧。”
江游世央他快说,他寻个地方坐下,才道:“十余年前,我在路边捡到一个襁褓,里面放有一块玉版,刻画着他家武馆的图形。我想谁家丢弃婴儿,还要指名道姓地留下信物呢?于是将她送回到段家。”
江游世道:“那婴儿就是段小姐了!”
薄约道:“不错。我将她送回家里,段力真感恩戴德,段夫人却面有忧色。夜里我听段夫人道:‘这地狱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可怜她也不能早早解脱。’那老丫鬟说:‘她被人送回来,想是天意如此。’段夫人或许是道:‘那老天真是无眼!’列数种种,我听来听去,觉得这段力真的确不是人,于是跳下房梁,问她:‘我助你一臂之力,将你丈夫杀了,怎样?’”
江游世哑然道:“这未免……未免……段夫人如何说?”
薄约道:“她那会已疯了一半,颠三倒四地想不清楚。那老丫鬟说道:‘夫人对他心肠是这样软。’将她送去睡了,出来与我说:‘段夫人时日无多,小姐年纪还小,劳少侠帮我们一个忙罢。’”
江游世笑道:“少侠?”薄约也笑道:“是让你听这个么?只想告诉你,那丫鬟可比你狠心得多。她让我给那段力真吃了两颗泥丸,嘱他每月望日午时,要和那丫鬟讨解药吃,否则毒血攻心,立要死去。”
江游世咋舌道:“这段力真并非良人,斗香明明恨他,段夫人或也恨他,但两人都不肯害他。”
薄约道:“为的什么缘由?”江游世道:“说来倒也寻常,一旦复仇,原有的生活也就毁了,归根到底,自己过日子才是最紧要的。”
话音未落,只听小厮敲了黄湘屋门,又来敲门道:“客人,我们段老爷邀您在前院见呢!”江游世心中疑道:“段力真找我两个做甚?”再仔细一想,不禁失笑,道:“师父,我去啦!”
到得前院,段力真果然不在,只有段红枝、尹季泉坐在角落里。黄湘问道:“段老爷在何处?”段红枝笑吟吟地道:“你要找我爹?”黄湘道:“是他唤我们过来。”
段红枝嚷道:“呀,你是个傻的,我不要与你说话了。”黄湘作势要怒,段红枝又道:“不逗你啦,今天有人给我送信来,说玉莲……”
“玉莲不是病死的么,”尹季泉插话道,“你怎还在管这个。”
段红枝冷道:“我爹捐的一个结案,你也信他?”
尹季泉早看黄、江二人不顺眼。段红枝叫他两人来说话,还这样冷待他,他更憋着一口气,恨道:“我当年行走江湖,要像你似的好事,早不知死在哪里了。”
段红枝又气又急,说不出话。黄湘要去救美,却给江游世扯住了道:“你且听他们说什么罢。”黄湘道:“旁的我不知道,姓尹的这样说话,非给段小姐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江游世笑道:“黄兄,段小姐说你那几句真是不冤。”
黄湘还正问:“哪几句?”段红枝却忍了又忍,低声地宽慰姓尹的:“好啦,是我辜负你好意,对不住你。”黄湘恍然大悟,道:“其实她不是这样爱计较的人,是我小人之心了么!”
段红枝和尹季泉躲在一边,说了许多体己话,那尹季泉脸色总算能看。段红枝便将江黄二人拉来,围拢在一起,掩着嘴道:“今日一大早,衙门里的人给我送信,道玉莲肚子里全是血水,胃肠都撑破了。”
昨夜江游世说过玉莲喝水之事,段红枝躲在一隅,也听到了。此时她自己说着,心里浮现出个千奇百诡的猜想,不寒而栗。黄湘、江游世亦有所感应,三个人面面相觑。尹季泉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道:“你们打的甚么哑谜,不说与我听,我怎帮你查案?”
段红枝讲与他听,尹季泉道:“玉莲一个小丫鬟,谁要大动干戈地害她。或是你们几个看岔了罢。”
黄湘抢道:“我们三个人如何能看岔,你不过恐怕惹祸上身而已。”那尹季泉便呛他道:“凭你这傻小子,再是胆大,也查不出事情来。”
眼看着又要相吵起来,段红枝大为头疼,好说歹说地将他们劝开了。黄湘心里却埋了条根,想来想去,总是不服气,等用过午膳,又来找江游世,道:“那丫鬟死了,旁的下人都不敢住她边上屋子,我们赶巧能去看看。”
江游世取笑道:“可不能叫他尹季泉占了上风。”黄湘立时道:“对了,他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子,尽辱没三衢剑派的名声。”一面讲,一面飞快地走在前面,进了段家偏院。
和他说的一般,一众下人都搬到别处暂住,院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江游世走到那大水缸边上,咦道:“缸里掉了东西。”卷起衣袖去捞那物件。
他前日来时几个水缸还盈得满满当当,现下都空得见底,手伸进去也只湿到手腕。江游世将那东西捞出来,却是根木雕的钗子,大约时时用着,表面磨得油光锃亮。
段家只有一个独女,段红枝戴的首饰往往便是金银、宝玉之属,这木头钗子想必只有丫鬟会用。黄湘道:“头上的玩意怎么掉进缸里了。”
江游世打个激灵,道:“可别是玉莲渴得受不住,扎进缸里喝水罢。”黄湘听得悚然,连连叫道:“你可别唬我。”
那天玉莲见他时还十分持礼,她若当真按捺不住,放下面子去饮水,一定已在经受着非常的苦楚。江游世暗地出了满头冷汗,心道:“黄兄呀黄兄,将这个说与你听,才真正是唬你呢。”
两人走到玉莲所住的屋子,正待推门进去,黄湘却拦着道:“屋里有人。”不消他们两个问答,屋门开了,里边那人冷冰冰看了他两个一眼,从他们身边急匆匆地要走——这人正是尹季泉!
黄湘看他走得匆忙,喝道:“不许跑!”尹季泉板着白脸,抿嘴不答。
江游世苦中寻乐地想:“段小姐到处和稀泥,当真不容易。”僵持了一会,江游世道:“尹兄在这找到了甚么?”尹季泉只当他也讥自己,皱眉道:“与你何干,我也未拦着你们翻拣,你们只管自己找便是。”
黄湘怒道:“谁知道你藏了多少证物。”
江游世想:“在我面前吵,我也给不了你俩好处。”还是将尹季泉放走了。黄湘还自怨怨不平,江游世走到玉莲床头,掀起瓷枕,道:“瞧瞧这儿。”
黄湘道:“空空如也的,你又吓唬我了。”
江游世指着瓷枕底下,抹了一圈道:“这枕头上全是水渍,被褥也尚没干透。”黄湘一摸被褥,果真满手都是潮气,道:“可她为何弄得四处都湿淋淋的?”
江游世反问道:“你若是喝多了酒,总会怎么样?”黄湘道:“喝多了往往便吐了……但愿不是玉莲喝多了水,吐在床上!”
江游世笑道:“黄兄说得不错。”黄湘骇然道:“我胡乱一说罢了,怎能真是这样!”
他们在屋里逡回几圈,除了佐证原先的猜想,却没找到新的线索。不觉又是天暮,两人各自回房里歇息。江游世正解了外衣,卧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忽然笃笃地作响。他心里想:“莫不是那歹人来了。”将隙月剑抓在手里,赤脚摸到窗边。附耳听了一会,窗外“格格”地低笑了几声,江游世松了一口气,推开窗户,外面那红衣人影朝他招手道:“出来!”
江游世压着嗓子,轻轻朝她叫:“做什么?”
段红枝也不答话,两手撑上窗沿,就要从窗户进来。江游世吓了一跳,想把窗合上,结果慢了一步,被她抵着一条缝。
江游世道:“我还没穿外衣呢,”窗户外面段红枝闷闷笑了一声,道:“我可没有拦着你穿,出来请你喝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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