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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尾巴尖儿,带着最刻薄的寒意,死死咬着紫禁城的飞檐斗拱不肯松口。冷宫所在的西北角,更是积攒了整个冬季的阴冷和死寂。前日的刺客血腥、人偶邪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激起骇浪,却很快被更深沉的、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平,只留下表面一层冻僵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积雪未融,在残垣断壁和枯树枝桠上覆着肮脏的灰白。寒风卷过,扬起细碎的雪沫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低啸。空气里那股子混合了劣质药渣、霉烂木头和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被低温冻结得更加浓烈刺鼻,吸一口,直凉到肺管子深处。
沈娇娇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彩蝶提着一个双层食盒,跟在她身后半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冻土,而是随时会裂开的薄冰。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荒芜的夹道,走向那扇半塌的、如同怪兽巨口的冷宫破门。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作呕的药味越是浓重。还夹杂着一种……极细微的、皮肉烧灼后特有的焦糊气。沈娇娇的胃里不由自主地翻搅了一下,袖袋深处,那枚螭纹金扣冰冷的棱角硌着指尖,提醒着那些破碎却惊心的线索。
棉帘掀开,更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药雾扑面而来,混杂着劣质炭火呛人的烟气。破屋内比外面更阴寒,墙角那个破陶盆里的炭火半死不活,只余一点暗红的光,吝啬地散发着微不足道的热意。
玉蔻正跪在陶盆前,用一个缺口的黑陶药罐煎药。她听到动静,瘦削的肩膀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慌乱地转过身,匍匐下去,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
“奴……奴婢叩见娘娘……”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和虚弱。
沈娇娇没说话,目光落在玉蔻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色棉袍上,最终定格在她那双裸露在外、正死死抠着地面冻土的手上。那双手,布满冻疮和老茧,指节粗大变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而她的左腕,依旧缠着那条脏污的、松散开来的旧布条。
或许是因为方才煎药的动作剧烈,或许是因为恐惧导致的颤抖,那原本缠紧的布条松散开大半,一段狰狞可怖的旧伤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沉的光线下——
那疤痕从腕骨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部,足有三寸多长!皮肉完全扭曲变形,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蜡黄与暗红交织的丑陋色泽,如同一条巨大的、僵死的蜈蚣,死死趴在她的手臂上!疤痕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挛缩紧绷,有些地方则异常肥厚隆起,边缘与周围相对完好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仿佛是被某种极可怕的热力瞬间灼烫、摧毁后又勉强愈合的产物!
沈娇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这不是普通的烫伤。这痕迹……更像是……
她走近两步,似乎是嫌屋内光线太暗,想借着那点微弱的炭火看得更清楚些。阴影笼罩住跪在地上的玉蔻。
“起来吧,”沈娇娇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寒气冻出的沙哑,“本宫顺路,给你带了点吃食。”她示意彩蝶将食盒放在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玉蔻身体又是一颤,哆哆嗦嗦地谢恩,艰难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身体虚弱得厉害,挣扎了一下,竟有些脱力。沈娇娇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她一把。
她的指尖,并未触及玉蔻的手臂,只是虚虚地从那暴露在外的、狰狞的烫疤上方掠过。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距离那丑陋疤痕不足半寸的刹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其恐怖的灼热剧痛,如同烧红的巨大烙铁,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烫在了沈娇娇自己的左腕相同的位置!
“啊——!”
沈娇娇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嘶吟!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眼前瞬间一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一步,撞翻了彩蝶刚刚放下的食盒!
“哐当——哗啦——!”
食盒倾覆,里面精致的点心和羹汤滚落一地,溅起冰冷的泥点。
“娘娘!”彩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
沈娇娇却仿佛完全听不见她的呼喊。那灼热的剧痛并非来自体外,而是从她的颅脑深处、从灵魂最底处猛然爆发!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她的太阳穴,疯狂搅动!
“呃……”她痛苦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腕——那里光滑细腻,没有任何伤痕,却仿佛正被放在烈火上炙烤,痛得钻心蚀骨!另一只手则狠狠掐住自己的额角,指甲几乎要抠进皮肉里去!
眼前不再是冷宫破屋,而是大片大片跳跃的、扭曲的、猩红的火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点燃她的睫毛和头发!
“火……好多火……”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如同梦呓,“好烫……拿开……拿开……”
破碎的画面,伴随着撕裂灵魂的剧痛,强行冲破了某种沉重的封印,在她混乱的识海中疯狂闪现——
永徽七年。深夜。某个阴冷潮湿的密室
;(或是刑房?)。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皮肉烧焦的恶臭,还有一种……冷冽的、属于某种特定檀香的气息。
视野模糊,晃动不清。浑身剧痛,像是被拆散了骨架,冰冷的铁链锁着手腕脚踝,勒入皮肉,磨出血痕。
正前方,一点刺目的红光骤然亮起!灼热!滚烫!
那是一柄被炭火烧得通红的烙铁!顶端似乎还刻着什么繁复的纹样(像是一种徽记?)。它被一只戴着明黄锦套、保养得宜却青筋微凸的手握着,稳稳地、不容抗拒地逼近!
“呃……不……不要……”是自己的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腔和血沫。
一个冰冷、威严、却又透着一丝佛号般悲悯假象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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