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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百户是军户出身?”朱翊钧突然问道。
正在龇牙咧嘴忍痛的骆思恭闻言一怔,随即回道:“是,家父曾是宣府边军的百户。”
“宣府?”朱翊钧的眼神亮了亮,“去年鞑靼犯边,宣府的守军打得不错。”
“陛下英明!”提到边军,骆思恭的眼睛里瞬间燃起光,“家父就是在那次战事中……”他的声音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为国捐躯的。”
朱翊钧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箭矢搭在弓上,却没有拉弦:“你父亲是英雄。你今天,也像个英雄。”
骆思恭的眼圈猛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低下头:“臣……臣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朱翊钧放下弓箭,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脸上的疤痕,“这疤,是抓贼时留下的?”
“是。”骆思恭点头,“去年在顺天府抓一伙盗马贼,那贼子用刀砍过来,臣……臣没躲开。”
“为什么不躲?”
“身后是百姓的粮仓,躲了,粮就被烧了。”骆思恭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朱翊钧的心轻轻一动。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从锦衣卫的花名册里挑中这个人。不是因为他骑射有多好,也不是因为他出身军户,而是因为他身上有股劲——一股不怕死、认死理的劲。这种劲,在越来越油滑的官场里,太少见了。
“伤好之后,继续来教朕骑射。”朱翊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远处侍立的东宫侍卫,“从今天起,你调往东宫当值,负责朕的安全。”
骆思恭彻底愣住了,连太医院院判给他上药都忘了疼:“陛下……这……”调往东宫当值,还是负责皇帝的安全,这已经不是赏,是破格提拔!
“怎么?不愿意?”朱翊钧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不!不是!”骆思恭连忙磕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臣……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朱翊钧看着他额头上再次磕出的红印,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干净,忠诚,不怕死,还对冯保那套嗤之以鼻。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他才能睡得安稳些。
“好了,下去治伤吧。”朱翊钧挥挥手,重新翻身上马,这次“踏雪”乖顺得像只猫,“朕再骑会儿。”
骆思恭被两个小太监扶着下去了,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少年天子。晨光洒在朱翊钧的侧脸上,将他纤长的睫毛映出一圈金边,明明是张稚嫩的脸,眼神却深不见底,像藏着一片海。
骆思恭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护着这双眼睛里的海,哪怕粉身碎骨。
朱翊钧骑着“踏雪”在骑射场上慢慢踱步,风掀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骆思恭消失在拱门后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远处那些面面相觑的东宫侍卫,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冯保的人又如何?东宫的侍卫又如何?这天下,终究是他朱翊钧的。他要换谁,要提拔谁,谁也拦不住。
“小李子,”朱翊钧勒住缰绳,“去查一下,骆思恭家里还有什么人。”
“是!”小李子连忙应道,心里却暗暗咋舌——万岁爷这是真要重用骆思恭了。
朱翊钧重新策马,“踏雪”轻快地跑了起来,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他的靴上,带着温热的气息。他知道,今天的试探只是开始。骆思恭靠得住,不代表所有锦衣卫都靠得住;东宫换了侍卫,不代表冯保的势力就会彻底退出。
但至少,他迈出了一步。一步不大,却足够坚定。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骑射场特有的粗粝感。朱翊钧挺直脊背,迎着风,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雏鹰。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或许是东宫的风向,或许是朝堂的平衡,又或许,是他自己掌控这一切的信心。
远处的箭靶静静地立在雾中,像一个个等待被攻克的难关。朱翊钧取下弓箭,搭箭,拉弦,瞄准。晨光在箭镞上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嗖”地一声射出,稳稳地落在靶心。
“很好。”他轻声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越来越清晰的未来说。
骑射场的风还在吹,带着沙
;,带着马粪味,却仿佛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那是属于少年天子的锐气,是即将冲破云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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