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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门口,抬着脚让碧桃给我往冻疮上擦姜片,抹锅底灰,泡辣椒水。没有一个奏效的。还是殷管家弄了些马油来,碧桃给我一通擦,痛得我钻心地痛。他边擦边骂:“一个后宅的太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偏要学人家逞英雄,活该!”我任由他骂了会儿,问:“三斤吃早点了吗?”碧桃瞪我一眼:“又不是你娃儿,操心什么!”然后他又道:“吃了,好大一碗扯面,我都怕她撑到。刚才又吃了两块糖,这会儿在院子里玩雪呢。”我从窗棂看出去。三斤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左右扒拉,已经堆起了一个不成样子的小雪人。她来时还很认生,谁也不跟,只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地,也不说话。可等吃过两顿饭后,就已经渐渐放松了警惕。毕竟还是小孩子,只记得人好,忘了人恶。在这宅子里,大约是许久都没有孩子了。就连孙嬷嬷那般严苛的人,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叮嘱碧桃看紧一点,回头差人送了两身合适的衣服来。这会儿已经给她换上了。红花棉袄配着粉色的棉裤,头顶戴了顶貂皮帽,头发让碧桃灵巧的手扎出一个辫子来,用红头绳系着,整整齐齐。怎么看,都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你说她父母怎么舍得给她配冥婚。”我忍不住感慨。碧桃冷笑一声:“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想想你自个儿。十多岁就被卖去了香旖院是为什么。”我俩都沉默了。静静看着院子里的三斤。她手里的雪人略见雏形。我穿好了袜子和棉鞋,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挪到她身边,问:“这是谁呀?”她抬头看我。“是大太太。”她道——她被接回来后,就有人教她说我是这府上的大太太,她也认出了我,这两日都不肯再唤我哥哥。让我有些失落。她又从地上捡了两个树杈,作为雪人的手。“是我吗?”我哭笑不得。“嗯。”她极认真地点头,又给雪人塞了两个石子做眼睛。一上一下,歪歪扭扭。又似乎真有几分像我。我弯腰摸摸她的脑袋。就听见隐约的小汽车喇叭声。我愣了一下,回头去看碧桃。碧桃已经从里屋出来,有些诧异:“像是文少爷的车。”是文少爷的车。因为很快我们就在院门口看到了面色肃穆的老族正,还有他身后跟着的殷文。老族正路过时甚至都没有看我们一眼。倒是那个殷文,在院门口停了一步。他穿了身白长衫,外面套了件浮夸的暗金色马褂,头上戴了顶文明帽,不伦不类,长得俊美阴柔,却有些让人敬而远之的底蕴。他先瞧见的碧桃,很是轻浮地抬了抬帽子。碧桃在我身边,呼吸都停了停,轻笑出声,更是轻浮。殷文本来要走,却又看到了我。他看到我的一刻,视线就定在我脸上,紧紧地,一动不动,几步走到门槛外。一边看我,一边心不在焉问碧桃:“碧桃,这是哪位?也是大太太院里的仆役吗?”碧桃道:“文少爷,您糊涂了。这位就是大太太。”殷文一愣,又用令人不愉快的视线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勾起嘴角一笑,回碧桃:“那是我失敬了,这位竟然就是嫂嫂。”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黏糊的意味。他像是在对着碧桃对话。却一直没有移开看我的视线。“嫂嫂”两个子甚至被他在唇齿间打了个旋,才缓缓吐出,像是扒光了、搅碎了、吻烂了般冒犯。他还要再说什么,老族正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殷文,你在等什么。”文少爷回神,对我笑了笑:“嫂子,等过年再来给您拜年。”说完这话,他又对我微微鞠躬,转身跟随老族正而去。我回头去看碧桃。碧桃一双痴情眼还追着文少爷的身影,直到他消失,还依依不舍,不肯移目。过了中午,对联福字灯笼等都已经安置好了。从大宅垂花门方向传来稀疏的鞭炮声。也勉强算是给这阴森潮湿了一年的宅子,添了一丝喜庆。按照往年的习惯,碧桃让人送了面粉过来,起了锅,下了油,和了面,剪成各种花样,扔到锅里,炸成了馓子。撒了糖的被三斤偷吃了大半。撒了盐的放了一箩筐,我问碧桃做这么多做什么。“得送孙嬷嬷一些。”碧桃道,“伸手不打笑面人嘛。指望明年她少给咱们院上规矩。”那是的。“给王车夫一些。”碧桃道,“他媳妇儿又怀了,吃点儿好的没错。”那是的。“给殷管家拿一些去吧。”我说,“今年承蒙他照顾了。”碧桃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你是想见他了吧。”我确实有些想他。府上要过除夕,他极忙,我两日没有看到他,也许等守夜的时候,大家都闲了下来,能见上一面。到了下午,鞭炮又在后宅各院门口放了一轮。大厨房便陆陆续续送了酒菜过来。凉菜九个。素菜九个。荤菜九个。摆得层层叠叠。等酒暖上的时候,六姨太就穿着一身红袄裙上了门。她进门就看见了油锅,笑道:“哟,炸馓子呀,我最在行了,来来来,让我来。”她一向这般自来熟,谁也拿她没办法。连碧桃都被她挤到一边去。就见她洗了手,一双藕节一样纤长的白玉手拿着剪好的白面一翻转,便扭成了一个漂亮的馓子,扔进锅里噼啪炸了起来。她确实利索。刚被三斤消耗了不少的糖馓子又垒了起来。等三斤出去捡门口没炸响的炮仗的时候。白小兰开口道:“今儿老族正和文少爷来找老爷了,大太太知道吗?”我愣了一下:“知道。从我院门口路过。”“前两天齐氏那事儿,当时大家没回过味儿来。回头一琢磨就明白了。”她又扔了一个馓子下锅,“这是有人捣鬼,也许就是殷家的提线傀儡秘法。”我心里一跳。“那肯定是不干了,一群人都闹了起来。尤其是三斤的父母,闹得最厉害,说有人杀了他们亲家。所以,今儿族正是来找老爷讨要说法的。”我下意识就捏紧了手里的面:“那、那有什么说法了吗?”六姨太抬眼看我,又笑道:“一家死绝,烧了个精光,无凭无据的,倒也讨不着什么说法。老族正和老爷大吵一架,已经回去了。”我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就是老爷为了息事宁人,最后拿了很大一笔钱去堵那些人的嘴。”六姨太道,“哎哟,好多钱呢。”我有些心疼起来:“这、这凭什么呀。”“殷家本家没人,可旁系支系还有些族人的。老爷是家主,身不由己,不好干啊……”六姨太道。她这么说着。让我无端愧疚起来。我前两日肆意妄为,回来了后,老爷也没有来问责。我也怯懦地没敢过去请罪。就这么缩头乌龟做了两天,倒是给老爷无端引了一场无妄之灾。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六姨太没有走的意思,我们也不能赶人走,便都坐下来一同吃。三斤在我身边盯着那个大肘子好半天,等我说“吃吧”,她便已经动筷子夹了一大块儿狼吞虎咽起来。她那模样,把我们几个都逗笑了。我问六姨太:“老爷往年除夕怎么过?”六姨太喝了杯酒,蹙眉想了想:“我怎么知道?我又进不去他院子。”“……那就是没人陪他过?”六姨太瞥了我一眼,笑道:“他是老爷,要我们操心?”“就是。”碧桃说,“你少操心了,喝酒喝酒。”他们说得都对。可喝了两杯酒,我心思已经走了。我站起来穿好披风,又提了个食篮,装了两盒馓子,一多一少,便出了门。“这是要去做什么?”碧桃追出来,困惑问我,“大除夕的,一会儿还得包饺子守夜呢。”“我……”我磕巴了一下道,“我给老爷送些馓子去。”说完这句自己也有些好笑。这点儿便宜玩意儿,也不知道老爷看不看得上。“那你装两盒?”碧桃诧异。“……”这次我只看他,没有说话。他叹息一声,让开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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