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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诗云见我出来,犹豫了片刻上前小声问:“是、是大太太吗?”不知道怎么的,我脸上烫了,有些局促起来。许多人叫我做大太太,我并不觉得怎么样。我只是后院伺候老爷的人。与性别无关。可她们眼神清亮亮、坦荡荡,瞧一眼,就让妖魔鬼怪都显了形。大太太这三个字,套在我的名头上,荒诞极了,滑稽极了。“我叫茅玉人。”我低下头也小声回她。我不喜欢这个姓,但……我也只有这个勉强算得上体面的名字。她们对视一眼,齐声改了口,唤我:“茅先生。”我迎她们进了院子,又去内室从我那些轻浮放荡的旗袍里勉强两套显得稳重的女款衣服,让她们换上。等她们收拾好了,我才问:“你们今日不下山吗?”“要下山的,下午就走。”刘诗云喝了一口茶腼腆地同我讲,“但还是得先谢了大太太再走。”我更局促起来:“不要谢我,我什么也没做。钱是老爷的,铺子也是老爷的……我算什么呀。”“怎么能这么说。”年龄大些的廖心宜道,“六万块钱,还有两间铺面。今后二十年内女子中学都不愁办不下去了。一年可以收八十个学生,开办两个班级。二十年就是一千六百多个女学生。”我愣了。“一千多个读书人?这么多?”“对呀。”刘诗云抬眼笑着看我,眼神亮极了,“她们读了书就会投入各行各业,还有许多会像我们这般,回来陵川任教,让更多的女孩子都能读书识字。”“茅先生,这是大义。”她们说,“所以一定要谢谢您。”天似乎亮了一些。雨的声音也小了。屋子里因为她们的存在而不再死寂。我握着手里那杯茶,热得掌心出汗,好一会儿才点头:“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说起来,我们这次来,也是想顺便拜访故人,见见校长。”宁诗云又说。“校长?哪位校长。”“是陵川女中曾经的校长。”宁诗云道,“五年前,陵川女中曾经开办过一届,我们就是当时毕业……”我更困惑了起来:“等一下,你是说陵川女中……的校长,在殷家?”二人对视了一眼,宁诗云有些犹豫道:“陵川女中当年之所以停办就是因为校长嫁人。她嫁给了殷衡做姨太太,已经许多年了。”我的心沉了下去。“那位校长……陵川女中的校长,叫什么?”我问。宁诗云道:“我们校长叫作赵香菱。”赵香菱。那后山的姨太太坟地中,从东头数第一个坟上,镌刻最深的就是这个名字。我见过她的照片,在老爷那被烧毁的书斋中。我想起来了……昨日那荒废的院落,那锁掉的正堂里的惊鸿一瞥,那张朦胧的婚纱照里,正是她的身影。赵香菱。冒大不韪在陵川开设第一家女子中学的赵校长。是老爷死掉的三姨太。她们对于未来全然欣喜,又问能不能见一见赵香菱。我不忍见她们失落,敷衍道:“这得问过老爷……要不下次罢……”宁诗云懵懵懂懂附和:“也是,殷家高门大户,规矩应不是一般的多。”“那、那是的。”我勉强笑道。送她们走的时候,刘诗云又对我道:“茅先生,有了您这笔筹资,我们下个礼拜就能开学剪彩了,请您来做嘉宾……若是能带上校长一并来,那是再好不过了。”我心里沉了下去。“我尽力吧。”我强打着精神回道。马车带她们走的时候,她们两个人挤在窗框里笑,对我挥挥手:“您请一定要来。”送走了她们,在夹道上走,脑子里还翻腾着今日的事。一会儿是三姨太的死。一会儿是陵川女中。我怔怔想着,直到撞上迎面而来的殷涣,才将将醒来。他抓着我,担忧道:“大太太撞痛了吗?”我握着他的手,忧虑地问他:“殷管家,下周陵川女中开业,那两位女先生邀我去,还要带上三姨太。可三姨太不是已经没、没了吗……”他起先有几分诧异。然后那些诧异缓缓消散了,那浅色的眸子清冷了下去。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腕,让我手腕有些发痛,我还来不及挣脱,就听见他用冰凉的声音缓缓问我:“大太太……想去陵川女中观礼?”【作者有话说】老爷:不管老婆说了什么,但是内容核心就是又有人起心思想要勾引我老婆离开我!淼淼,不要看“我……没有那么想去。”我小声说。她们离开陵川太久了,并不知道赵香菱已死的事……一直瞒着,也没什么不好。殷管家眼神奇异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手上的劲儿缓缓松开了。“大太太要去,可以问过老爷的意思。”他对我说道。我摇了摇头:“不去了吧……而且,老爷也不会同意的。”“好。”殷管家对我说。又过两日,便要到下一个礼拜。夜里孙嬷嬷捎了话来,说陵川女子中学第二日的开学剪彩,让我替老爷出席。“我吗?”我猝不及防,一时愣在那里。“是,老爷的原话。”孙嬷嬷将大红的请柬放在我桌上,“管家明天与您一同去。”后面的这句话,让我原本的顾虑都抛在了脑后,只剩下期待。夜里也没有睡得太好。睡睡醒醒,总以为第二天已经到来。天刚亮我就自己爬了起来,等殷管家来唤我起床时,我已打扮利索,只等出发了。我特地穿了身呢子西装,把怀表放在马甲的内兜里,露出一截金链子来,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殷涣盯着我瞧了好久。我有些不安问他:“是不是不好看。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做。”他眼神一动不动,声音沉着对我道:“好看极了。大太太……好看极了。”他这般赞赏令我心情愉悦。快速地吃了早点,便跟着他下山。难得的,今日雨停了,天晴了,我在车里坐不住,坐在他身边,瞧初升的太阳,快乐的感觉快要溢出胸腔。“殷管家,你看,是朝阳。”我指着天边道。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我去瞧他,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朝阳在他的侧脸上涂抹出亮白色,另一侧他的脸却沉在昏暗中,让我瞧不太清。可就是这半张脸,也英俊得动人心魄,让人想要膜拜。沉过碧桃的陵江就在悬崖下滚滚翻涌。令人畏惧胆寒。“大太太在想什么?”殷管家问我。我回神,看看脚边的陵江水,忍不住道:“想起老爷的母亲。”殷管家眉头微动,有些不解。“我在想……她是大太太,又有了孩子。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明明能活得很好的,为什么还是想不开,做出伤风败俗的事,跟个马夫私奔呢?还白白丢了性命。”“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殷管家说,“并不能等同于活得很好。”我琢磨了许久,困惑道:“我不明白。”“会明白的。”殷管家猛地甩了一鞭子,马儿嘶鸣,跑得更快,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大太太……会明白的。”陵川女子高中在旧县衙那条街上,自从新市政府搬走后,这条老街就一直萧条。但今日不是。才马车才到街口,就看到了整条路上飘着的彩带。马车轿子人力车挤在一处,下来不少陵川的名流绅士。所幸殷家算是最大的资助者,我们一到便有警察指挥着让出了一条路,让车子进了校门,停在操场边。殷涣扶着我下了车,我一抬头就瞧见了对面停着的小汽车。车门开了,殷文下了车,又同里面什么人说笑。碧桃的事情过去不过一周。他脸上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的愧疚与哀伤,与世间所有薄情寡义的男人没有任何分别。正移开视线,就看到另一侧车门也开了,二少爷……不,茅俊人下了车。他依旧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衫,戴着金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他本在与殷文讲话,颇为熟稔,推了推眼镜,又瞧见了我,惊喜地同我打招呼。殷涣问我:“要过去叙叙旧吗?”我记得殷文的话,他说过殷衡快倒台了,说茅家会出手,说自己会成为下一任家主。我指尖泛出了冷意。“不去。”我低声道,“不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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