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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半天没看见啊?院子前两天就给收拾出来了,已经挂了红,今晚上要收十四房呢!”我这才注意到,斜对门的院子大门开着,里面人来人往的,还提着红灯笼挂上红段子,门口的小狮子脖子都给挂了红,喜气洋洋的,很是热闹。“收就收吧。十三房跟十四房也没什么区别。”我道。“你是真不知道啊?在外庄呆傻了吗?”碧桃一脸恨铁不成钢,对着我脑门就是一顿猛戳,“一个十四房的玩意儿,开院子也能开大太太对面?!这不是要打你的脸吗?”我让他戳得脑门子生痛,也口不择言起来:“况且论得宠,我能不如他?”“你话说清楚。”我道:“昨儿晚上老爷在我床上呆了整宿。”碧桃顿时转忧为喜。“哎哟喂!”他殷勤道,“我在北边儿睡,都没听见动静儿!大太太劳苦功高,还没吃早点吧?我让厨房给你做点儿吃的补补。”送走了碧桃这个烦人精,我终于能静下来等殷管家。对面的院子收拾好了。天上的日头偏了又偏。殷管家却一直没有回来。到了傍晚时,我不得不承认,殷管家也许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今夜也许不会回来。碧桃叫我去吃饭,我便要撤。隔着几层院墙,听见了响动。我一喜,以为是殷涣,却看见夹道里抬了一顶小轿进来,停在了门口。“是十四房吧。”碧桃在我耳边道。还能是谁?纳个姨太太确实没有纳正妻来得隆重。说纳也就纳了。没等到半夜吉时。可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我过门才一个月出头,伺候老爷睡觉,正经的也就三回,三回都稀里糊涂的,连张正经床都没沾上……怎么就腻了呢?我哪儿伺候得不好。所以昨天晚上,老爷办事后没走,是为了安抚我?正想着,那对面的轿子一歪。家丁掀了帘子。一个年轻的男子就从里面弯腰走了出来。他身着一身桃粉色的囍服,却没有戴盖头,一双含情丹凤眼,顾盼生姿,身形又修长,光是下轿这两步,就能晃进人心底。“他比你可老多了。”碧桃在我耳边很不是滋味地小声道。干我们这营生的,自然年轻是好。面前这位,年龄虽长我两岁,可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风情。一看便是调教得顶好。最懂怎么讨老男人的欢心。对面那“十四姨太”看见了我与碧桃,眯着眼倨傲一笑,这才微微垂首,缓缓走入了院门。我和碧桃沉默半晌,脸色不好地回屋。桌上还摆着三菜一汤。碧桃为了让我补补,还上了只猪蹄儿。这会儿还没坐下,他已经怒了,掐着我就骂:“你看看你胖的,去了外庄才几天,肚子上就多了一圈儿肉,脸蛋子都圆了!你再看看人家!”“……”我让他掐着脸,一句辩驳也说不出来。碧桃翻脸的速度快过翻书:“今天晚上不准吃!今后都不准吃晚饭!”我没等来殷管家。还丢了晚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老爷那天没有召我。碧桃说天刚黑,对面被带到了老爷的院子,叫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才让丫头搀扶着回来。“臭不要脸。”碧桃骂骂咧咧地给我上了早点。只有半碗小米粥,配上几根咸菜。我前一夜什么也没吃,看到这般的早餐,只觉得人生都无望了。“碧桃,这不是在茅成文后院里了。”我苦涩地劝他,“我已经是大太太,得有大太太的气度。”“大太太?”碧桃冷笑起来,“老爷不上你的床,这大太太值几个钱啊?”我摸了摸兜里的怀表。心说还是值些钱的。今天天气不错,殷管家怎么都该回来了吧?等了一整日。日落西山。殷管家并没有回来。我在院门看着垂花门的方向有些失落。家丁已在夹道里点了灯,接着对面院门轰隆一响,十四姨太——我现在知道他叫柳心了,坐在一顶小轿里,让人抬着往老爷院落的方向而去。碧桃气坏了:“你去伺候老爷就是走着去。他才第二回就坐上轿了。这还得了。”“没事。咱们这样也挺好。奉银拿着,吃喝不愁。”我宽慰碧桃。碧桃如何肯听。又罚了我一天的晚饭。殷管家还没回来。十四姨太听说又浪了一夜——碧桃说的,虽然没人进过老爷院子,但他形容的仿佛在旁边围观。我没有碧桃这般的激动。不得宠又不是什么坏事。我一门心思只惦记着殷管家。可到了第三日,我没等来殷管家。等了来了对面的十四姨太太。他中午的时候缓缓让两个丫头搀着进了我的院子,公然穿着条高开衩没袖子的旗袍,只披了一件外衣在肩头。他见了我也不惶恐,娇滴滴在丫头搀扶下缓缓下拜,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很不中听。“昨儿晚上老爷要得狠了,身上还软着,不然早上就该来给大太太请安的。”等他起身的时候,肩头的外衣滑落。露出他一身青青紫紫的印记。他哎哟一声,装作无辜,却盯着我笑:“我这伤着呢,也没法儿给您奉茶,大太太不介意吧。”“十四姨太要是伤着,就赶紧回去休息吧。”碧桃替我说,“省得说我们大太太苛待你。”柳心盈盈一笑:“怎么会呢。大太太年龄小。我多承受点,应该的。”他又抬起那青紫的胳膊,袒露上面的咬痕和掐痕给我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柳心道,“都是老爷弄出来的。老爷可真是……勇猛啊。”柳心走了。我真生气了。什么这样也挺好,什么大太太的气度诸如此类的屁话,早让我忘到九霄云外。殷涣没回来,这日子还得过。要按这柳心蹬鼻子上脸的态度,不等殷管家回来,我就得被他整死。碧桃找了好些漂亮的旗袍。我都没穿。把衣柜翻了又翻,终于在衣柜的角落里翻出一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掺进来的学生装。一套黑色的“五四”青年服。立领上衣配西裤,还有一顶宽檐软帽。本来我就不到十九,穿上后,很合身。碧桃看呆了,绕着我直夸好看:“好好好,他风尘你就青春,老爷保证看到你就走不动道。”那天凌晨,我提着灯,第一次主动敲响了老爷的院门。当盲老仆开门时,我多少有些犹豫。可我听见了柳心在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声音。什么犹豫都烟消云散。我在屋外房檐下跪了一会儿。柳心的声音清晰得很,一会儿叫老爷,一会儿不要了。愉悦混杂着痛苦,一波又一波。痛苦、挣扎、迷乱,无数次的逃离和哀求……构成了关于这份愉悦所有的内容。即便我如此畏惧。此时却又不得不来祈求老爷这样的对待。甚至怀念这样的对待……为什么呢?我没有想明白。柳心声音婉转,像是黄鹂一般的好听。比我好听。令我焦灼起来。焦灼下,又有许多许多许多的难过。还有苦涩。【作者有话说】老爷没睡啊!做戏!野火我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声音渐小直到无声。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嘎吱打开,柳心似无骨般软软地出来,他满脸是汗,看了我一眼,发出一声嗤笑。“老爷已经睡下了……大太太早些回去吧。”我抬眼看他。他衣服都没穿,披在背上,露出一身欢爱后残留的点点痕迹。就那么大大方方的,恨不得让所有人看见。柳心打了个呵欠:“老爷也真是的,折腾了半宿,我也乏了。大太太,那我就先回去了。”他走了。我又在门口等了会儿。漆黑的房门打开,房里一直很安静,没有叫我进去的动静。直到鸡鸣后不久,那盲仆才过来,将那房门缓缓合上,对我道:“老爷的院子,寅时到了不留人。”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夹道边上挂着的白灯笼在微雨中微微飘荡,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地。这宅子似乎总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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