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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涣道:“都忙去吧。廖管事留下。”老管事在原地躬身站着,听候发落。我不解地小声问殷涣:“这是做什么?”“给太太的奉银。”殷涣说。“怀表不是吗?”我问。“那是象征。”殷涣道。象征?殷涣已经对廖管事道:“太太要开门看看。”廖管事愣了一下,蹙眉:“殷管家,这……”他说到这里眼神移到了我胸前的表链子上,我便把那块怀表掏了出来,给他看。廖管事后面的话都没了,安静了一会儿,十分恭敬地躬身比了个请。对我道:“太太小心,这里有个门槛儿。”我大约懂了。这块怀表,是身份的象征。后院的天井上镶了密实的铁网,里面是一扇上锁的大门。廖管事与殷管家同时拿出半把黄铜钥匙,凑在一起,“咔嗒”一声,合在了一起。正正好插入大门的锁孔中。接着大门便被跟进来的仆役轰隆隆推开。殷管家带着我进去。火把一照。目光所及之处,泛着金光银光。我在这一刻目瞪口呆。偌大的库房内,眼前所见,是无数金银锭垒成的小山,周围更有漆黑的大箱子。殷管家说,里面都是些珠宝古玩。我整个人都懵了,提线木偶一样绕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好半天都不懂怎么说话。“这只是一个本庄钱库。”殷管家道,“外庄还有粮库,盐库和其他财库。”“用、用这个……怀表,就能打开?”我手里捏着那块金表,结结巴巴地问。“是。”殷管家平静地说,“只要太太愿意,殷家的哪个库房,都可以去。”原来所谓的“不止”是这个意思。“会不会……”我脚步漂浮,好像做梦,“会不会太过了。我就是个西贝货。你知道的,我又不是真的——”“大太太。”殷涣打断了我的话,拉了拉狐裘的领。“嗯?”“维纳斯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殷管家用那双浅色的眸子,冷漠地看着我,言语也如他的眼神般冷冰冰,“从此,每一个看见维纳斯的人都会臣服于她的美,都会对她一见倾心……义无反顾地,爱上她。”一见倾心……谁对谁?爱?什么玩意儿?!“爱?”六姨太白小兰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拿着的那根长长的女士烟的烟灰都抖落在地,“就这块儿怀表?”她又拿起那块儿爱神怀表仔细打量了一下,抬手扔给我。吓得我连忙接住。她盯着我笑,抿了一口烟嘴儿:“这怀表可来历不小啊。听说是老夫人的遗物。”“老爷的……母亲?”“是啊。”六姨太神神秘秘道,“你不知道吗,老夫人当年可是为了某个男人,把还是小孩儿的老爷扔下不要了。”“……那后来呢?”我问。“后来?”六姨太一哼,“红杏出墙能有什么好下场,抓回来了浸猪笼了呗。”浸猪笼……我握着怀表的手心有些发冷。“听老辈子说,老爷那会儿才六岁大,眼瞅着自己娘沉了陵江。所以后来性格才这么阴沉怪异……弄死了不少后院的妻妾。”六姨太啧啧几声。我勉强笑道:“小兰姐,你别吓唬我了。”“天地良心。我吓唬你做什么。”六姨太的眼神锐利,她瞧着我笑得有些隐晦,“大太太呀,你可千万别学之前的那些个人,一脚踏错了地儿,落在了坑里。”太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抱厦下四处透风。前一夜那温泉里的潮雾,还有因为潮雾涌起的躁动,终于被这阵凉风吹散了。我只觉得背后汗津津地,泛起了凉意。雨“你怕了?”六姨太问我。我恍然回神,勉强笑了笑:“没有……”“大太太胆子得大一点儿。”六姨太道,“这殷府死的人可多了去了。”她没什么力气地抬了抬手:“就说咱们这面前的池塘,听说……五姨太就死在这儿。”我浑身绷紧,猛地坐直。“你、你说五姨太淹死在池塘里了?”我盯着抱厦外面那汪池塘,有些不自在起来。这池活水也是自山上流下来的,说不定还跟我昨儿泡的那个温泉相通。它在殷宅里七绕八绕,好几个院子都包了它一块儿,什么假山寿石的,围着它一圈又一圈,中间藏上几个人都不知道。“我也没有见过,下人们嚼舌根子说的。说是五姨太不安分,人从院子里失踪了几天找不到。都说是跟男人跑了,结果没几天从外院池塘里浮了出来。”“到底为什么……”我忍不住问,“到底为什么姨太太们死了这么多啊……”我的问题似乎是一种禁忌,本来还带着戏谑表情的六姨太脸色缓缓森然。“为什么?”六姨太反问了一声,“老爷是殷家这一代唯一懂得悬丝木偶之术的人,还有那些矿山,还有卤盐提炼……就像是大太太手里这块儿怀表。天下无人不贪。大太太不明白吗?”怀表与钱库我明白。可剩下的距离后院太过遥远。于是我摇了摇头。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又笑了起来。“嗨,我和大太太说这些做什么呀。”六姨太叹息一声,看向那汪池水,呢喃道,“都是苦命人呐……”水草在漆黑的湖水里摆荡,恍惚中,像是女人的长发。风吹过来。垂柳荡漾起池塘的微波。送了一浪湖水拍打在岸边,将将好,落在台阶下。差一点就打湿了我的鞋。我缩了缩脚。“你知道的吧……”六姨太不经意开口问我,“淹死的人,都得找到替死鬼,灵魂才能超生。”一浪退去,水草却留在了台阶上,密密麻麻的,狰狞着,像是要缠上我的脚。我知道六姨太又在吓唬我。可我确实不经吓,有些木木地拿了杯茶放在手心里,喝了一口,不是滋味。“大太太。”我猛地一激灵,手里的茶杯滑落,摔得粉碎。抬头去看,殷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冲我行礼。“哟,殷大管家来啦。”白小兰笑道。殷涣冷着眉眼对白小兰鞠躬:“六太太也在。”“就要走了。”六姨太从贵妃椅上起来,扭着腰下了台阶,凑到他的面前。她眼神灼灼,盯着殷管家。下一刻却哎哟一声,便歪倒在殷管家怀里。殷涣扶住了她:“六太太小心。”白小兰咯咯笑起来,用嘴里含着的那口烟,轻浮地吹向他的侧脸,然后用涂满豆蔻的手指抚摸他的胸膛。最后她炫耀一般地回头看我:“我和你说了罢,离他远一些。”我以为殷管家会不满,会推开她,会像对待巧儿那般,冷漠又坚定地拒绝白小兰。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与对待我的那些得寸进尺没有任何不同。原来……都是一样的。白小兰走了。我的心沉了下去。“大太太。”殷管家往前一步,唤我。我不想看他,移开视线:“管家有什么事?”他没有察觉我的疏离,也许本并不在乎,只是微微行礼:“本家的老族正来了……要见您。”我以为殷家人死绝了。殷宅的情况让我时常忘记,任何一个家族都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殷家血脉凋零,这一代确实只有殷衡这一个正统。旁系和支系却也还有一些。那些活得很久的老辈子,就成了维系这个残缺不全的宗族运转的齿轮,成了族正。我进入迎客厅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人。为首的那个穿着马褂,拄着拐杖,岣嵝着身形,身后稀疏的头发梳成一个小辫,老人斑像是尸斑似的,布满他的每一处裸露的皮肤。甚至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老人味,像是尸体腐烂一般的难闻。我因为这个味道怔忡了一下。便已经有他的随役按着我跪下。“给……老族正请安。”我连忙道。他蹒跚着缓缓走到我面前,用拐杖勾着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一个兔儿爷。”他移开了拐杖,我低下了头。“不能生,当什么大太太……”他颤巍巍道,“真是胡闹。该趁早休了别让殷家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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