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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着野枣给我和三斤吃。那枣子酸得厉害,我大约是在殷家金贵了,竟一口也吃不下。可碧桃吃得入神。他把那枣子塞进嘴里,我瞧见他手背上鲜血淋漓。我们欣喜地去了,欣喜地回了。可到了屋子里,我脑子嗡就炸了。我那屋子里里里外外的东西全让下面的丫头收拾走了,换了新被面,新枕套,新床单。连带消失的还有那本塞在枕头下的《娜拉》。下头的丫头还在收拾外间。我急问道:“之前的枕套呢?”丫头道:“孙嬷嬷安排下面人都送去浆洗了。”孙嬷嬷……浆洗……我双腿无力,缓缓坐了下来。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下。我等了半天。像是死囚犯死前那般难熬。难熬到那天黄昏老爷差盲仆接我去书斋时,我甚至松了口气——该来的总是会来,该死的总是会死。我在盲仆的引领下,穿过了那条漆黑的走廊。屏风叠着。书桌上亮着一盏灯。我迟钝地意识到老爷不在,刚想要四处寻找他。手臂被人反拧在了身后,推倒在书桌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声,胸口和侧脸都痛得发麻。下一刻,那本熟悉的《娜拉》摆在了我眼前。翻开在扉页。“正月初二于茅宅中受二少爷赠予。欣喜纪念。”老爷用阴鸷的声音,缓缓读出了我用他送的钢笔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落款……茅,玉,人。”注1:《错剁鸟》的故事改编自西北农谚(主要集中在陕西一带)“吾儿剁错鸟”(另有名“磨斧剁错鸟”)的故事。不疯魔不成活老爷却假惺惺叹了口气:“我这书斋里,书这么多。《娜拉》也不是没有,大太太全然不动,倒是把本野男人送你的书当成了宝贝。”“老爷……”我小声唤他。“你这般喜欢茅家?”老爷问,“连落款都要叫作茅玉人?怎么,舍不得跟你那个二少爷割席?”我倒也没有多舍不得这个名字。只是如果落款淼淼,总觉得羞怯——连姓都没有的小名算怎么回事?“跟别的男人写情话,还用上老爷送你的钢笔了。淼淼,你胆子不是一般的小啊。”“老爷,我……”我刚出了声,便被老爷猛地又按回书桌上,撞得我头昏脑涨。“闭上你的嘴。今天没有你求饶的份。”老爷在我身后冷漠地下令。老爷尽数列举了我的罪状。却不肯听我哪怕一句申辩。他让我闭嘴。我便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书桌光滑,最上面压了一块浅绿色的玻璃,晶莹剔透,冰一般的。这会儿。它让我半张脸都凉了下来。那本娜拉还在我眼前,老爷拽着我头发让我勉强能看清里面的内容。二少爷在把这本书赠我之前,也极细心地看过,害怕我看不懂,做了许多批注。如今,老爷翻着书,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读了出来。他说:“人在一个环境里久了,就会麻木顺从。把一切不合理视作合理。”他说:“任何时候,只要你愿意,我不惜请父亲和兄长动用军队,把你救出来。”他又说:“淼淼,殷衡是个暴君,而你不是他的奴隶。你是自由的。”那些在半夜看得人有些共鸣的文字,在此时,都成了审判我的证词,从老爷沙哑的嗓子里读出来,成了即将凌迟我的刀。我忍不住瑟瑟发抖。“暴君?奴隶?自由。”老爷哼笑了一声,低头在我耳边问,“淼淼想要自由?”我咬着嘴唇用力摇了摇头。“你是老爷的大太太。”他缓缓叙述,“这辈子就合该是老爷的人。与自由这两个字都无关。对不对?”我又连忙点了点头。他松开了抓我头发的手,抚摸我的后脑勺。“淼淼好乖。老爷喜欢。”他把那本《娜拉》扔在一旁,然后双手伸到前衣襟处,一把拽开了几件衣服,扯到后面去,在我手腕处绕成一团死结。玻璃凉得我一颤,下一刻,裤子落了。眼前接着一片昏暗,被蒙在了什么布料里,我很快意识到,这是一条围巾,被老爷绕在了我的脸上。五官都被包裹在内。勉强可以呼吸,却依然有一种要窒息的恐惧。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老爷?”声音隔着围巾变成闷了。陌生的一切,令人惶惶而无助。下一刻老爷冰冷地道:“淼淼是乖,却总喜欢哄骗老爷。大太太劣迹斑斑,老爷怎么信你的鬼话?”我彻底慌张了起来,挣扎着为自己争辩:“我只是看了看书,老爷……我、我没有想要自由。”“哦?那你是喜欢茅俊人了?毕竟……连他送你一本二手的破书都这么珍视。”“我没有。老爷……”我急道,“我、我不信书里说的那些,一个字也不信。我只是觉得好玩,看两眼,我什么都没想过!什么也没做过!”老爷笑叹了一声。他冰冷的手从我的脊椎落下,落在背后,揉搓那青蛇纹身。“淼淼。有些事情袖手旁观,本就是一种罪。”恍惚中,像是一把冰棱子,就那么分开了蛇纹的尾巴,分开了我,缓慢又坚决地撕裂了每一处。我痛得眼前发花。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只能倒吸冷气。不知过去了多久,冰棱子终于抵达了尽头。还不等喘气,冰棱子就动了。极用力。撞得书桌都砰砰地响。和桌上的玻璃一并,挤压着胸腔内的每一丝空气。我在那围巾后,张着嘴急促呼吸。窒息让人恐惧。恐惧却又惹出了些濒死的快意。老爷察觉了,使劲掐了一把,冷笑一声:“都这样了,大太太还半点守不住规矩。是不是得老爷狠狠管教?”我摇了摇头。老爷不满,呵斥道:“哑巴了?不会回话?!”明明先前是他让我闭嘴,这会儿却怪我太安静。我连忙哀求道:“淼淼求、求老爷……狠狠管教。”“是得让你长长记性。”老爷淡淡地道。他离开了片刻。我得以喘上一口气。他似乎拉开了书桌边的抽屉,从里面取了什么出来,接着冰凉的触感就贴在了腰上。最开始,我以为那是老爷的手,或者是纽扣。可很快,那冰凉的触感活了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力道,往腰上盘,又顺着弧度,往缝里钻。下一刻,我猛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难道……是蛇?恐惧击中了我,我吓得惨叫一声,剧烈挣扎起来,老爷却早就料到,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把我钉在那书桌上。“老爷,不要!”我浑身发抖,撕心裂肺,“拿开!拿开!”老爷按着我的肩,任凭我挣扎,并不言语。老爷拽开了我头上的围巾。于是我所有的声音都清晰了起来。“是我的错!都是淼淼的错!老爷您饶了我!拿开它!拿开它!”我颠三倒四地哀求,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敢要自由!我不喜欢二少爷!我求您了,求您了……”那似乎说蛇的东西还在往湿哒哒地蜿蜒,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像是回到了十四岁,像是回到了那个被锁在榻上,被纹上青蛇的那个夜里。茅成文站在我床头。点着那盏油灯,用一种食人的狂热的眼神盯着我。灯光在他浑浊的眸子里跳跃。鬼影重重。我在慌乱中撞翻了书桌上的油灯,玻璃的油灯跌落在地,嘭的一声,四溅成粉,玻璃碴子混着灯油流淌了一地。屋子里暗了一秒。下一刻,得到了自由的灯芯,在灯油中猛地燃烧了起来。那条小蛇被老爷从背上拎起来,扔进了火焰。……那、那不是蛇……只是一条绳子。可恐惧是真的,所有的一切痛苦、磋磨、哀求、恐惧与卑微都是真的。绳子被点着了,发出焦煳的臭味。接着老爷替代了它,横冲直撞,肆无忌惮。恐惧像是巨浪,先是漫过了我,现在又翻了过去。巨浪虽然退了,我却已精疲力竭,倒在桌上,任由老爷管教。火势越来越大。迅速地点燃了地板,又蔓延到整个屋子,无数的书籍在这一刻,燃烧起来,成了最好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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