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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没有看我一眼,坐在我平日那张椅子上,拿出旱烟来,抽了几口,才抬头看碧桃。“你就是碧桃?”他缓缓地问。碧桃道:“是。”“一个下人,勾引主家的少爷,是不是你?”碧桃刚张嘴要答,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拦在他身前:“老族正,若是为了三斤的事,您冲我来就是。和碧桃没有关系。”老族正脸上浮现一个冰冷的笑:“你倒是个聪明的……可惜……晚了。”他的态度令人不安。我又道:“您今儿要问什么,都得请老爷来了当面问才行。这是老爷的后院,我是老爷的大太太。”“就算是老爷,咱们殷家百年来的规矩也不能坏。一个卖屁股的勾引主家的少爷,就是守不住规矩。”老族正在脚底敲了敲旱烟,沉声道,“还等什么,抓了送祠堂!当着祖宗的面,我这个族正,定审个章法出来!”那几个家丁已经冲了出来,把碧桃反押在地上。我要上前,也被人按住。膝盖撞在地上,也顾不得痛。我眼睁睁地看他们把碧桃绑了,又用破抹布塞了碧桃的嘴,拉扯间,碧桃的头发被人弄乱,一身衣服也撕开一半,露出里衣,还有他脖子上的斑斑点点。老族正看了一眼,怒骂道:“下贱东西!带走!”那几个家丁松开我,给碧桃脖子上拴了绳子,牲口一般拖拽出去了。“碧桃!”我起身要追,膝盖一颤,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发出闷响,痛得我撕心裂肺。“碧桃!!”我又大喊一声。走到门口,被反捆了胳膊的碧桃回头瞧我。他眼眶红着。却没有哭。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他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似的。下一刻,他被人拽了出去。院子里一时间冷清了起来。我闻到了锅里豆子翻糊的苦味。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那膝盖并没有好转的迹象,可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出去。天空下起了小雨。院子里的每一条路上都湿答答的。冻了一整个冬天的雪被这些雨染成了脏兮兮的灰黑色。我在这样的路上吃力地走了很久,拐了许多道弯,才看到了祠堂那扇漆黑的大门。大门开了。灯笼风雨飘摇。站着好几个穿着黑衣的家丁。我在门口不远就被拦了下来。我没有资格进去。很快,就有人带着殷文从远处进来。我焦急地冲过去,对他道:“文少爷!您救救碧桃!救救碧桃!”他衣着整洁,面容有些憔悴,胡茬冒了出来,并不见伤,见到我却有些慌,直往里面走。我心沉了下去。眼看着他进入了那扇漆黑的大门。我想往进冲,那些家丁把我死死拦在门外。里面不知道为何一片喧嚣,像是挤满了人。让平日阴森寂静的地方,一下子成了举足轻重之地。又过了一会儿,听见了好些老辈子说话的声音。有人问:“殷文,你们怎么发生的!怎么在一起的!都说出来!”有人问:“殷文,你说!是不是这个贱人勾引你!”有人问:“殷文!你家里有妻还不够?外面什么货色你也能看上?!”声音嘈杂,从门缝里挤出来,犹如地狱魑魅魍魉。躁得我脑子都晕了。可殷文什么话也没答。他一言未发。就在此时,我听见碧桃扬声惨叫一声:“够了!都够了!是我不甘寂寞!是我勾引文少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去。雨越下越大。隔着一堵墙。我却听见了碧桃细微的哭泣声。“是我……是我错付了良人。”他轻声道,“都是我的错……放过他吧。”膝盖再支撑不住我的身体,我滑跪了下去,落在了泥泞之中。过了许久,老族正发狠的声音传来:“浸猪笼!沉陵江!”挣扎碧桃被他们带走了,抓去了西堡。并决定在第二日清晨行刑。我阻拦不了。我只是个后宅的大太太。——戴上了这样的头衔,便只是这座大宅的附属,是边角料一般的存在,无关男女。我去找了老爷。我一路奔到老爷的院门口,猛烈地拍那扇高耸的院门,过了一会儿,那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了盲老仆可怖的脸。“老爷呢?盲叔,求您让我进去,我想见老爷!”我急促地哀求。“大太太请回吧。”盲老仆缓缓地说。我急道:“老爷不知道,我得和老爷说。老族正要抓碧桃去沉塘,他们……”“老爷知道。”盲老仆回我。“什、什么?”我愣了一下。“大太太,请回吧。”盲老仆又道。我按住要合上的门板,哀求道:“盲叔,您行行好,您行行好,我只要在院子里跟老爷说句话就行……求您了……”可盲仆不再言语,他身形佝偻,力气却极大,已经在我的抗争中,缓缓紧闭上了漆黑的大门。我站在那里,听见了上门闩的声音。心底凉成了一片。我去找了殷管家。他位于角落的房门无论如何也敲不开。里面一团死寂。天色暗了下来,雨在我肩膀上冻成了冰。膝盖不痛了,却动弹不了。我不能再等下去。我开始在宅子里四处寻找殷管家。我不知道找到他有什么用。可还有几个时辰碧桃就要丢了性命……我总得做点什么,总得抓住点渺茫的生机。我抓住路上遇见的每一张陌生的面孔,询问殷管家的去向,他们的面孔在我脑海里甚至没有轮廓。我眼前的那些脸像是一张张傀儡的面容,没有人为碧桃怜悯过一份。他们在我焦急地质询下,只是安静地摇头,然后寂静地离开。我推开了无数扇门。整个殷家像是光怪陆离的迷宫,那些我没有去过的院落在我出现之前都被遗忘了在这迷宫的深处。枯树、蛛网,还有破碎的窗棂与崩坏的青石板和偶尔被惊起的乌鸦。构成了狰狞的场景。在那无穷无尽扇门后,被人遗忘,干瘪地枯萎。殷家大得像是没有止境。我没有找到殷涣。他像是弥散在了这无尽的迷宫中,幽灵似的,从不曾存在过一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没有去算时间,我一直在找人,没有停下来过。披风没穿出来。早晨碧桃给我选的袄子这会儿也湿透了。我精疲力竭。倒在了某个院子门口。冰冷的雨混杂了雪,从天上缓缓落下来,淋湿了我的脸,让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融成了点点星光。恍惚中,我似乎看见了殷管家提灯自夹道深处缓缓向我走来。他总是这般。在我最迷茫最彷徨的时候出现。向我伸出援手,拽我离开泥淖……让我不至于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早早地陨落。可这次……我的希望落空了。当我擦干眼上的雨水再去看,夹道里空空落落,并没有殷管家的身影。那些关在屋檐下的白灯笼,独自在风中摇曳。像是一曲无声的丧乐。老爷的院子就在夹道斜对面,我挣扎了一下,没有完全站起来,左腿膝盖肿得已经把裤子都绷直了,我便爬了过去,勉强跪在院子门外。我猛烈地拍击大门。门没有再开。里面一片寂静,甚至没有盲老仆过来的步伐。我仰望那高耸的院门。——在人跪着的时候,它像是不可逾越的一座高山,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像是要窒息而死。“求老爷救救碧桃!”我磕了个头,扬声喊道。碧桃不是什么好人。他大字不识一个,是全然的庸俗之辈。“求老爷救救碧桃!”我吃不准力道,头磕在门口的石板上,发出闷响,让人头脑犯晕。他斤斤计较,爱占便宜,又贪财市侩,说话从不给人留半分余地。“求老爷救救碧桃!”我哀求道。他脑子不清,自轻自贱,错认良人,是个愚蠢至极的人。可我不能没有碧桃。“求求老爷……”我泣不成声,“求求老爷……救救碧桃吧。”泪不知道何时落下,与雨一起,滴落在了青石板上,消失在了森冷的世界里,像是下贱人的命,丢了就丢了,无人在意,无人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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