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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五更天,庄中皆有更夫打更,唤起教习。
也唯有教习之时,铜锁启钥,房中女子才可出门放风。
潘令宁直至看到满楼的衣香鬓影鱼贯而出,沿着穿廊分往各处,她才知晓,这里竟困着这么多女子。
经她几日统数,庄子上的女子,即便不上千人,也不下八百人。
人数众多,可她们依然井然有序,竟毫无反抗之志。
潘令宁倍觉困惑,后来见识了教习嬷嬷的手段,她才知晓她们为何如此规训。
嬷嬷多是游棚的妓子出身,色厉内荏,教习之时,常让女子逐一比拼、分队竞较,便是嬷嬷与嬷嬷之间,也相互竞争。
拼赢了,赏些胭脂水粉,或者少许银钱;输了轻则相互掴掌,凌虐施暴,重则渣滓幽禁三天。
经年累月,庄中女子学会了争风斗狠、拜高踩低、结仇嫉恨。
似乎唯有教习的嬷嬷,掌权的赵九娘,和神出鬼没的林公子,是她们唯一乞怜摇尾的神明,哪里还见得同类的焉戚悲苦,哪里还可同心协力共谋生路?
潘令宁与阿蛮共处一间居室,白天阿蛮仍可自由行走,执行庄子里的任务,只是夜里,龟奴落了锁,却把阿蛮和她一同锁上,潘令宁方才肯定,阿蛮亦是笼中之鸟,而非庄子上的人。
只是不知阿蛮有何经历,为何与这伙人同流合污,又为何对她的试探冷言冷语,不予回应?
阿蛮也曾受伤,踉踉跄跄地扶墙爬回,庄子里也不曾给她请郎中,她艰难地擦拭伤口。
潘令宁欲主动帮她,阿蛮却眼如刀锥,冷冰冰拘人于千里之外:“不必,管好你自己!”
潘令宁双手僵在空中,默默坐回床沿,她终于不在对阿蛮存半分期待,只每日默默标记着各处楼层,廊庑通连去向。
阿蛮曾现她的标记,她原以为阿蛮会再次告她,心里已经做了种种最坏的打算,然而阿蛮只是冷眼掠过,视她如蝼蚁般,竟再无动静。
她仍是猜不透阿蛮的心思,两人同处同一屋檐下,却几乎毫无交流。
她原以为阿蛮当她是影子,不曾想,阿蛮有朝一日也主动同她开口。
那日已过三更天,庄子里安静如诡狱,窗外忽然传来女子凄厉地哭喊,隐约听到:“救命……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放开我弟弟,二蹬,二蹬,快走,别管我……”
潘令宁一阵惊醒,隐约觉得可能是凝露的呼救。
凝露自那日被收走,便不曾有消息,她曾经过凝露的房间,只是每次都门扉紧闭,每次她稍稍驻足侧目,便遭到龟奴驱赶。
可潘令宁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后来她曾听其他女子交语,凝露乃姐弟两一同被拐到庄子上的,她有个聋哑人弟弟,名唤王二蹬,如今在庄子上为马奴。
当真是凝露的呼救么?
潘令宁咕噜爬起,趴在窗上倾听,对于凝露,她始终怀着一丝丝无能为力的愧疚。
可眼下,她也做不了更多。
潘令宁忽然翻了翻枕头底下的积蓄,这些日子教习,她攒了些钱财,她虽然不能改变什么,但庄子里有钱好使唤,庄中的女人常以钱财驱使龟奴行个方便,或者减缓苛责,兴许凝露用得上。
许是她的动静扰到阿蛮,阿蛮忽然冷冰冰说道:“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这庄子上最无用的,便是虚妄的圣人心!”
潘令宁一惊,错愕望着阿蛮,料想不到,阿蛮主动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规劝。
可惜阿蛮双手抱臂,背对而眠,便是同她说话,也不愿正眼瞧她。
潘令宁嗫嚅双唇,尝试着与她交流:“如若人人都随波逐流,任由庄子的恶,泯灭了圣心,这里便如同樊笼炼狱,了断生机!”
“嗤,你爱多管闲事,可别牵连我!”
果然,原来阿蛮并不是关心她,仅是担心牵连自己。
阿蛮冷言如刃:“包括你每日做那些无用的标识,你认为你有朝一日可呈堂证供,控告他们?你认为你有朝一日,尚有竹马未婚夫从天而降,救你于水火之中?”
“你怎么知道我有未婚夫?看来你对我的身世颇为了解。”潘令宁蹙眉,愈加怀疑她和李大官人有关,而这位李大官人又是何人?
“呵呵,你的未婚夫歙州解元,一甲登科,名动京城,林家小姐榜下捉婿,促成一桩美谈,才子佳人无人不晓,却可怜你不谙世事,如何沦落樊笼竟也不知数,还做那白日好梦?”
潘令宁惊愕,菱唇轻启,眼眸闪烁,好半晌没回过神来:“阿蛮,你……你说什么?”
阿蛮不再回应。
潘令宁指尖颤抖,胡思乱想之际,以前种种猜测叠加脑海中,她本不愿意相信,可阿蛮似乎再次验证了她心的推测。
她努力收拢自己的神绪说道:“我不清楚你的立场,也不知你告知我这番话欲意何为,可我从不凭空期待有人搭救。至于温巡,除非他亲口承认,否则我也不轻信他背叛于我。
“阿蛮,你看似刺我,实则多次暗中帮我,你若仍有一份心气,为何不和我一同筹谋?以及,对他人命运的冷漠,便也是对自己前程的冷漠!庄中虽然善恶扭曲,人人自危,彼此冷漠,可不代表你我皆要接受规训!”
她希望阿蛮能听进半分。
阿蛮应对对于被困庄子心有不甘的,她确定!否则不会浪费口舌,与她交流,只是她不清楚阿蛮为何,颇为……瞻前顾后?
只是,阿蛮仅回以一阵哂笑:“他人生死与我何干?只希望你的天真,莫要给我添扰!没有人可以走出这座庄子,便是你的未婚夫温巡,他不曾弃你,他也没有这本事!除非……你实乃当朝大僚的近属,足以让他们投鼠忌器!”
潘令宁黯然伤神,可是一琢磨阿蛮的话,她眼眸回光,脑海中浮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计策,若有所思。
翌日五更天之时,更夫例常打更。
潘令宁照常起居参加教习。几日下来,她已经观察清楚龟奴何时松懈,她趁人流分散,龟奴盯梢不暇之时,悄悄潜去凝露的房间。
经过凝露房门口,却见门庭洞开,往来的女子皆掩唇轻笑,满是讥诮,想来昨夜真的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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