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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把匕带走,休得脏污了我的书铺!”潘令宁冷漠地提醒他。
吴瑛脚步一顿,一双小眼精光闪现,摇摇头,取走了匕,但留下了一句话:“很快,潘娘子定会后悔!”
他终于走了。
潘令宁也不虚伪客套相送,她静坐了片刻,仍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
许久她才缓缓起身,走向了那窗边,拔开了窗扣,打开了轩窗。
窗下是一条死巷,堆积着居民的杂物,平日里很少有行人往来。
二楼处,窗台下方只有一条浅浅凸出的横木,仅容下脚尖接脚跟侧靠的脚步,因为平日里无人走动,挤压灰尘已久,留下了两只约莫八寸长的鞋印。
很显然,若没有一番身手,很难在此处停留许久。
潘令宁又不动声色关上了窗,而后默然走出隔间。
张叔见她唤云伯驱来马车,怕是要外出,赶紧迎来询问了一句:“东家,今日街使前来……可有紧要之事?”
“无碍……咱们这是官府督办的招牌,他即便是街使,也要看顾敕令脸面三分!”
“哎哎……”张叔还是忧心,但也不敢置喙,只又问了一句,“那小厮江鱼儿?”
“张叔,你先带他去看看郎中,钱记我账上,我出门一趟!”潘令宁见云伯驱着马车过来了,也不再多言,便步出书肆。
张叔欲言又止,最终化为叹息:“娘子难道……连青梅竹马的温官人,也不再顾忌?”
潘令宁驱车回老槐巷街口,旋即转身进了乐然楼,而后请牙人去老槐巷陈靖家蹲点,吩咐陈靖一回来,务必直接请到乐然楼。
生怕陈靖不依她的意,潘令宁掏出王二蹬之前留下的虎头革套,递给牙人,吩咐了一句:“你把这个呈给她,她便来了!”
牙人将信将疑去了。
潘令宁守了半日,茶喝了两壶,果然听见了敲门声。
她并无多大的意外,起身前去开门,果然见得陈靖伫立在门外。
陈靖仍是那一身劲装便服,却面色冰冷无波,不展露任何情绪。
潘令宁扬了扬唇,侧身请道:“进来吧,我约你在此处,便是避开陈伯父。陈伯父身体不大好,不可再经受刺激。”
陈靖跟随她而入,又回身,看着她关上门,便冰冷询问:“你约我来,有何事?”
潘令宁抚在直棂门上的手稍显停顿,而后转身,眼眸亦透出一片冷漠微光,嘴角扬着疏离的笑意:“陈靖,今晨在文繁书铺二楼隔间窗外站着的人,是你吧?小年之夜,一直盯着我和温巡动向,乃至这些日子,一直偷偷监视我动向的人,都是你吧?”
陈靖眉头轻不可察地一蹙,眼锋瞬间犀利,可她语气还是平静死板,无多大变化:“你约我来,所谓何事?”
见她虽然不承认,但约莫等同于默然了。潘令宁点点头,哀莫大于心死,笑容转为悲凉:“吴瑛是你的上峰,还是你才是吴瑛的上峰?难道陈伯父的殷殷期盼,我多次写信的百般劝导,乃至太子言传身教几月的感化,都不足以让你回头是岸?你身为大梁的子民,却一心投靠延朔党,非得让这个国家显然烽火狼烟、水深火热当中才甘心么?”
她的语气逐渐扬高,转为悲愤激昂,咬牙切齿控诉道。
“可笑!难道是我让这个国家陷入水深火热当中?”陈靖万古如沉渊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丝变化,却是带出一抹犀利的笑回以讽刺。
潘令宁诧异她面色起了变化,而且是因为这一件事,表情终于起了变化,不由得怔怔看着她。
陈靖又冷笑说道:“青州流民为何造反?多年来黄河多次改道、决堤千里、泛滥成灾,青州多次受洪灾影响,却因为黄河是北方的天然屏障,朝廷屡屡不愿意疏浚故道引流洪水,却记着青州为北方粮仓,施以重税,青州之民早有反意!
而去岁碰上天灾大旱,颗粒无收,北疆的征兵与和籴却丝毫不见减少,让灾民如何生存?朝廷连年在新政与旧法之间左右摇摆,每每打着匡扶时弊的旗号,却总总陷入党政、党同伐异收场,何人真正为生民立命考虑?
“旧党因循苟且维护士大夫利益,难道新党的新政就不存在偏激冒进,以至于底层管官吏阳奉阴违层层盘剥,以至于生民无路可走?北境的两属户为何敢于逃往北国,敢为北国打草谷的前锋,也不愿意为南廷戍边?这是延朔党的功劳?”
见陈靖生生控诉,潘令宁震惊地眨了眨眼,许久才道:“这才是你心中所想,如今,你总算肯说出来了!”
她面容因震惊呆滞,言语却无限惋惜,“可是陈靖,这是生养你的家国,人人都知道它生病了,新政亦在探索,在图新,在求变,即便一开始有诸多不完美,你为何不愿意陪着家国图强向好,而转身投向那延朔党?难道你认为此番抉择,便是忠义之行?”
“呵呵忠义?我五岁之时,差点被父母溺死了,只因为沉重的人头税,只因为我是女子,毫无用处,我何以忠于家室?国朝的繁荣造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的长姐,便死在贵戚的羞辱玩弄魔爪之下,国朝的繁荣与我等蝼蚁小民有何关系,我何以忠于国朝?”
潘令宁再一次惊讶,原来陈靖心中的恨,在五岁之时已经根治已久,未必仅仅因为夙期公子的教化?
“当今的南廷对我而言,家不家,国不国,何谈忠义?”陈靖再一次反问,而后冷笑一声,笑容却万分凄惨,近乎扭曲。
“那陈伯父呢,陈家不是你的家?太子……太子不正是你口中的贤君,是国朝的曙光?”潘令宁陡然质问。
陈靖略一怔愣,可是她荼毒已深,执迷不悟,只高声反问:“我父亲为朝廷效命,如今落得什么下场?太子有心向贤,面对一艘腐朽的老船,凭他微弱之力便足以掌舵驶向对岸?”
“可是,若陈伯父心中有恨,为何替你重塑匕革套?”潘令宁陡然亮出了陈伯父打造的素纹革套,递到她面前,“你少时追随的‘夙期公子’行侠仗义、惩恶扬善,可还是你如今盲目随从、不辨是非的延朔党党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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