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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梵看了看照片,说:“很漂亮。”“我再帮你拍几张吧。”庄桥站起身,指着远处的海棠树,“之后我传给你,也算给你在中国的生活留个念嘛。”归梵并没有响应他的提议,只是长久地望着他,最后说:“不用了。”庄桥有些气馁,又强打起精神:“我抓拍技术很好的,绝对不会拍出丑照。”归梵仍然不为所动:“不用了。你要是想拍照,我帮你拍。”庄桥刚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音乐声。似乎是公园的音响,音符轻盈跳跃,是一首旋律优美的古典乐。庄桥听着有点耳熟,想了想,原来是中学时候的大课间音乐,叫什么来着……day71庄桥盯着天花板,朝阳的光在眼前晃了晃,他捂住眼睛,眼底挂着两团乌青。归梵昨天骤变的脸色还在反复播放。完了,关不上了。不但关不上,而且睡不着。他又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没动静的头像,打下【昨天你为什么……】不不不,是不是太冒昧了?【早上好啊,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哎呀,万一再没反应,他怎么往下说?他敲了字又删掉,一看屏幕左上角,一刻钟过去了。一句话都没发出去。他啪一下合上手机,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没出息!他有实验要做,有课要上,有教改项目要申,职称评审结果马上要出来了,他居然像个青春期的孩子,天天盯着那个连手机都懒得带的死鬼?他深吸一口气,一脚把那个死鬼从脑海里踹了出去。不就是个男人吗?过往三十年都不在乎的东西,现在敢来扰乱他的生活?他趾高气扬地走出门,走进电梯,气势汹汹地按下1楼。电梯门关闭前,一只手拦住了它。庄桥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霎那间,如同喷枪射出的彩纸屑,钢琴声、咏叹调、录音机里的磁带、树荫下的侧脸,各种片段喷涌而出,在脑海里手拉着手,载歌载舞。他摸了摸脸,热气腾腾;抚上胸口,心脏狂跳。心里的小人啐了一口。没用的完蛋玩意儿!归梵站在他身旁,一如既往地神色平静。不知为什么,这神情让庄桥牙根发痒。他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竭力保持一股“我很忙,别理我”的气场。归梵似乎接收到了这个信号,果真没有理他。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恰在此时,手机响了起来。庄桥恶狠狠地点了接通按钮。卫长远的声音响起来:“在忙吗?”“没有,什么事?”“学校西门边上新开了家港式餐厅,听说很不错,中午有空吗?请你尝尝?”庄桥沉默片刻,瞥一眼旁边的归梵:“行啊。”卫长远似乎没料到这么顺利,热情洋溢地敲定了时间。挂了电话,庄桥却没把手机放下,仍然贴在耳边:“晚上要不去喝一杯?好,那就去你家,正好尝尝你收藏的红酒。”他挂掉电话,转身望着归梵,扬起一个社交笑容。“不巧,”他遗憾地说,“今天晚上有约了,德语课就暂时往后推一推吧。”归梵望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好。”庄桥放下手机,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了上来。他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然而无论怎么看,仍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好像世界的万事万物,尤其是眼前这个人,都与他无关。电梯到了,归梵没再看他,抬脚走出去。他跟在归梵后面跨出电梯,满是不甘和落寞。“真好啊,正觉得食堂吃腻了,就有人请客,”他状似随意地问归梵,“你呢?午饭怎么解决?”归梵脚步未停:“行政楼电路检修,估计要拖到下午,午饭没时间吃了。”说完这句话,他又回归到惯常的沉默。庄桥攥着手机,没再试图开口。新开的茶餐厅名不虚传。庄桥的咀嚼却有些机械。卫长远捕捉到他的心不在焉:“还在担心评副高的事?放心,以你的实力,肯定没问题。”庄桥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借你吉言。”“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卫长远问,“打算怎么过?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要不我请你……”“不用不用,”庄桥说,“我生日一般就吃碗面。”“别客气,都是朋友嘛。”“真不用,”庄桥笑了笑,“心意我领了。”因为是朋友,结账时,庄桥对aa的态度非常坚决。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庄桥和卫长远道了别,走到路口,脚步一顿,又折返餐厅。几分钟后,他拎着一个纸袋出来,里面装着点心——刚才他觉得特别好吃的几样。他来到行政楼门口,远远就看到归梵站在一架绝缘梯上,上半身探进天花板的检修口里,手臂伸在里面忙碌着。庄桥拎着纸袋走过去,周围声音嘈杂,但归梵像是察觉到什么,低头望向他。“还没完工?”“线缆老化比预想的严重。”庄桥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刚在西门外面的餐厅买的,这家点心很不错。你不是没空吃午饭吗?忙完了可以垫垫肚子。”归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接过了纸袋:“谢谢。其实你不用费心想着我的。”“我这不是刚好路过……”庄桥觉得这理由太牵强,止住了话头。归梵望了眼检修口:“要抓紧完工。”庄桥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像只迷了路的仓鼠。最终,他只得自己找机会退场:“那你忙吧。”下午,庄桥在错综复杂的管线、激光器和探测器之间忙碌了大半天,走出实验室时,酸痛从后腰蔓延到肩膀。他按了按脖子,打算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前往行政楼的路上了。心里的小人又啐了一声,然而脚步没停。他转过拐角,检修点就在前面。绝缘梯已经消失了。完工了吗?庄桥正左顾右盼地找人,一个工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印着茶餐厅的logo。那袋子的封口胶还贴着,跟庄桥送来时一样鼓囊囊的,显然是没有动过。庄桥顿了顿,望着那袋被转手的点心,转身离开,动作快得有些仓皇。他突然觉得,他之前想错了。说到底,归梵说过喜欢他吗?并没有,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推测。他从来没有真正触碰到他的内心世界,也从来没有靠近过他。说到底,他到底了解归梵什么呢?他对他的过去、喜好、家庭一无所知,甚至连这个人来自哪里都不知道。庄桥忽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他们之间的联系其实很脆弱,他只知道归梵的微信号,就这个,还是他强制要求对方加的,对方随时可以抛弃不用。如果有一天,对方决定离开,这茫茫世界,他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他产生联结的地方。庄桥有些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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