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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谢君乘和陆庭越两人才走进来,见狱卒对着残羹冷炙发愁,不由停了脚步。
狱卒放下手里的东西,忙招呼着:“侯爷,二少,什么风把您二位爷招呼过来了?”
陆庭越瞥一眼那些饭菜,便认得这可不是寻常囚犯该有的,可又一口未动地拿出来,皱着眉头,伸手拍了拍狱卒:“难为你们当差的。”
两个狱卒的手中已经被塞进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手稍微一掂量就知道里面的银子分量不轻:“有二位公子的体恤,什么难处都是福气。二位爷自便就好。”
青尧跟在谢君乘后面,接过钥匙先往里走。陆庭越已经坐下来和几人谈笑风生。若是谢君乘看上的人,他不会再多靠近,更何况还是个这么可怕的角色。
陆庭越心里掂量,女子还是那些小娘子温婉贤淑的好,任她什么天人之姿碰上这样的手段和主意,满身是刺,多看几眼都觉得扎手。
两边的铁栅栏凝着经年血绣,只是一阵脚步声就能惊起一点斑驳脱落,北风卷着细微的气息略过鼻尖,让谢君乘忽而脚下一顿,呼吸沉重。
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来看谢霆山,也是从这里走过,那时两边本还关着几个受过刑的死囚,刚被挪出去另外一边,浓烈的血腥味对于万千宠爱的小世子来说,好像在残酷地迫使他提前明白什么。
他那时候只能紧握着拳头镇定下来,不能让人担心。
铁锁一开,谢君乘的思绪穿过栅栏,从荣和五年的孤勇回到眼前。
和初见时一样,他垂眸注视着江澜,心底突然一阵颤动。
他终于知道愈加浓烈的血腥气从哪里来。
江澜贴着墙坐,衣服仍是那日穿的一身素白,斑驳的血迹尤其灼眼。她一手搭在膝上,从手腕镣铐蔓延开的红痕像绽开的噬人花,玉佩流转在指间,仍然莹润无暇。
只是那双眼睛,像结了冰霜的无底深渊,空洞又孤冷,曾经身负重伤都仍然震慑的凌厉消失无踪。如果青尧昨日见到的还算一个“不像活人”的人,那今日坐在这里的只怕是一副躯壳而已,用以支撑的那点气息几乎随时可以消失。
谢君乘的许多疑问都凝滞在嘴边,堵在胸口闷闷的,他不由自主地心惊:这模样,分明是经历了歇斯底里的癫狂。
江澜在昏暗的浮尘飞絮中抬头:“侯爷可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些。”
窗外的碎光落在谢君乘身上,他神色不变地迎着她的目光,“你这模样……我若再晚一点来,只能给你收尸了。”
“让侯爷见笑,不过侯爷放心,既是良配,哪有自己先死的道理?”
谢君乘也是从设防中小心地拿出一点善意,收回来的却又是熟悉的百般防备,那点不明不白的担忧正和原先的疑惑搅在一起,竟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江澜看他一时无话,便晃了晃手里的玉佩,说:“侯爷有心了,哪里舍得给我收尸?”
谢君乘的余光瞥向脚铐,“有人嘴上说着感谢,一口饭都没动,背地里又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江澜微微撇嘴,负气般似笑非笑:“毒发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好看。侯爷不舍得香消玉殒,可外边也多的是想给我收尸的人。”
“那日唇枪舌战的,可不见得会怕投毒。”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我以为侯爷比我明白。”江澜将玉佩收回手里,定睛看着谢君乘,顿了少顷:“否则,侯爷又何必把阁老从国子监里摘出来。”
谢君乘背在身后的手骤然蜷缩,在被洞悉之后的刹那慌张中,回味到不知由来的快意:“你想到什么?或者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国子监的迂腐弊病由来已久,首辅两年前就想动了,只是先前的奏疏递上去收效甚微。消息还泄露了出去,世家权贵先发制人,联手参他以权谋私、动摇国本。皇上没舍得直接动他,让李魏荣暗中查过,没有实证,事情才按了下去。”
青尧搬了一张椅子走进来,看到江澜又是神色一怔,抬头看见谢君乘凝重的脸色,便识相地赶紧放下椅子就出去守着。
“原来只是因为没有实证?”谢君乘眉眼低垂,意味深长地咬字清晰,将椅子往前挪近一些:“而不是皇上信了?”
江澜随着谢君乘动身,目光游走在细碎光影里:“首辅劳苦功高,区区几句掺了私仇的话,哪怕再掺杂一点皇上的疑心,暂且动摇不了他。可是侯爷比谁都清楚,昔年谢侯爷也被构陷勾结谋反,谁也不能料到世态几变。不过侯爷要当心啊,你把别人从虎狼环伺中摘出来,自己就容易掉进去了。”
谢君乘一手撑着膝头,慢慢往前倾过去,疑心这话里指的不只是前日的朝堂:“你突然给我这么多诚意,我倒不太敢信这些善意提醒了。”
“这些善意,就当是弥补侯爷对我的疑虑。”
江澜看了太多这些逼近的眼神里所隐藏的各种恶意和算计,但此刻看不透谢君乘的心里,那俊逸的眉眼中只敛着阴暗牢狱里的一点光。
她甚至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一身
;素衣,沾了血和污秽,像一只镣铐下的野兽,狼狈又局促。
“你注定只能做个见不得光的怪物,没有人会相信你……”梦魇中的话在耳边飘过。
江澜想,怪物就是会被不断诅咒、嘲笑。他们说得对,怪物又怎么会有善意?
谢君乘怔了怔,须臾之间,江澜的眼眶似乎红了些,渐渐浮上一层薄雾。他第一反应是向后退去一点,可只动了一瞬,那泛红的眼尾又像长了钩子一样把他引过去,深渊中的迷茫在向他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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