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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十二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
下雪的时候祝远山正在楼下遛狗,突然就觉得鼻尖上沾了凉凉的水珠,擡头一看正好见到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长途跋涉下坠的雪花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就融化了。夕阳还挂在天边散发着橙黄色看起来暖融融的光,地面却好像冷到零下的温度。他裹紧了围巾,脚边的小旋风第一次见到这样壮观的场景,摇着尾巴转圈汪汪叫个不停。
雪下得很大,祝远山抱着狗回到家里时头发上落了一层砂糖似的纯白,衣服也有点潮湿。段霖看他走路都费劲还要抱着一只嗷嗷乱叫的金毛,奇怪地问了句,“怎麽不让它自己走?”
“你问它。”祝远山弯下腰把小旋风放到地上,它立刻像只陀螺一样飞速旋转,大概在汪汪抗议说还想出去玩。祝远山解下围巾捂住它的嘴,神情宽容又慈祥地说,“不可能。”
然後小狗愤怒地仰天长啸一声就跑进笼子里玩它的毛绒球玩具了。段霖看向窗外忽然很多愁善感地叹了口气,“已经到冬天了啊。”
“早就冬天了,这麽冷。”祝远山对此人时不时感慨岁月如梭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并归结为年纪大了就会这样。他脱下大衣时听到段霖说,“下初雪要吃饺子吧。”
“谁……好啊。”祝远山挂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下意识想问“听谁说的啊”又猛地想起从前在段霖家里住时,每年的初雪阿姨都会包饺子。不止初雪,还包括立秋之後的每一个节气和节日,他们高中那阵儿大概每周回来都有一顿饭是吃饺子。
想到这里口腔都在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了。
祝远山看着拎着面粉正要去厨房的背影,走过去小声说,“点个外卖就好了,干嘛自己包啊。”
“等着吧你,”段霖原本想留个惊喜,但实在没忍住,连面都没和就先自吹自擂,“这可是得我妈真传。”
祝远山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不自然地捏着衣角“喔”了声,密长的睫毛低垂遮住眼睛,他慢吞吞地说,“那我不帮你了。”
从段霖家里搬出来後他就没有再和阿姨联系过,後来又换了手机号。等到大一上学期快结束那时候,也正好到了年底,他有天晚上鼓起勇气给段霖妈妈发了个短信,说自己考到哪个大学在上什麽专业,密密麻麻打了好多字,不敢提到後来发生的那些事,只在最後很谨慎地说起了他也很想念阿姨。
信息发出後过了很久都没得到回复,第二天祝远山打开手机,看到银行卡里到账了两万块钱的消息提醒。
像是发短信就是为了要钱一样。他难堪得仿佛从头到脚淋了一桶冰水,把钱又转了回去就再也没有给阿姨发过信息。虽然现在段霖说他爸妈已经接受了两个人的事,但祝远山还是一直没再跟阿姨说过话,平时偶尔听到段霖跟家里打电话他都会回避,好像还是会害怕。
他说完“不帮你了”就转身往客厅走,段霖侧过头,手上搅面的动作没停下,眼睛看着盆里对身後喊,“别走,亲我一口。”
这人穿围裙时瞧着着还挺养眼,从前面能看到胸肌撑起的轮廓,从背後看肩膀很宽,和劲瘦的腰形成一个好看的倒三角。祝远山想也许段霖会更适合穿女仆装,他在心里偷偷想象了一下没好意思说出来,踮脚在人脸边亲了亲。
段霖又用胳膊把祝远山圈过来亲他的嘴唇,手上糊着的面粉差点蹭到他衣服上,祝远山擦了擦红润润的嘴巴,心情也明朗了些,“什麽时候做好啊,我都饿了。”
“很快,”段霖又继续卖力地揉面,“留在这儿陪我。”
祝远山对这人像在撒娇的语气嗤之以鼻,“你是小孩吗?做什麽都要大人陪。”他这样说着还是留在厨房了,看着段霖把面揉成一整团後放在盆里等发酵。祝远山在他要盖上之前理直气壮地伸出手,“给我一块。”
“你是小孩吗?还喜欢玩面团。”段霖没忍住笑,还是给他揪下来了一块面团。
祝远山拿在手里很熟练地捏了个猪,递到正在切肉馅的人眼前,严肃地说,“这是你。”
“还能不能再幼稚点,”段霖叹口气,“然後要在上面用牙签写我名字了是吧。”
祝远山顿时目瞪口呆,“你怎麽知道!”他红着耳朵收回寻找牙签的手,脑子里转了山路十八弯想起来这件事以前没少做。他第一次在段霖家过春节,元旦那天这人睡到太阳晒屁股还没起床,呼吸沉得跟猪一样,直到他走了都还在床上睡觉。祝远山回忆往昔时突然觉得有必要为过去的自己讨回公道,所以很生气地跟旁边的人翻起了旧账。
一说就停不下来,祝远山瞪着段霖,“初中的时候你把我推进雪堆里了,”他想到了什麽有些脸红,“……你还扒我裤子。”
段霖一口气差点哽在喉咙里没喘上来,“我又不是故意的!”他的脸也莫名其妙浮起红晕,“而且那天都和你道歉了。”
祝远山冷哼一声,“我不原谅。”
段霖把剁碎的肉馅放到绞肉机里又绞了一遍,这种比拼记忆力的环节他忽然很有兴致和祝远山一较高下,眯着眼睛说,“以前夏天睡觉的时候你还偷偷掀我被子,让我喂蚊子咬,是不是啊。”
最後几个字拖了长音,语气好像还带着威胁。祝远山心跳跟打鼓似的,“你怎麽连这个都知道,”他还以为这件事会成为天知地知自己知的秘密直到埋进土里,“……那你当时还不说。”
段霖学着他哼了一声,“小白眼儿狼——我现在说,”他正气凛然道,“我不原谅。”
祝远山气急败坏地要把手里捏成猪的面团塞他嘴里,段霖钳着他的手腕又想起来了,这个非常过分的行为简直像习俗一样被他一年年地传承下来,“你以前洗澡的时候还把肥皂也捅我嘴里了你记得吗?还有冬天那回你从栏杆抓了一把雪也……”
“小心眼!”祝远山要气死了,他想自己就说了一件事而已这人怎麽比他还斤斤计较,原来这麽多年一直记着呢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了。没等祝远山组织好语言谴责对方,段霖就又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回忆起了他的种种事迹。从“你一元二次方程学了半个月都不会”到“你考试作弊还翻墙逃学去网吧”,莫名其妙的从情侣吵架变成了一场迟来的家长会。
段霖想起来他天天打架那会儿气得牙都磨起来了,“没有一天让我省心。”最後以这样一句扼腕叹息作为总结。
祝远山的心情从震惊到愤怒到委屈像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他想他都二十四了怎麽还能被训得像个小学生。他都二十四了他不要面子的吗。而且那些东西学了就是没有用啊他现在买菜就是用不到一元二次方程啊。想到这里他停下来冷静了两秒钟,发现可能直到现在自己还是不会解一元二次方程。不知道到底是以上哪一句感慨触动了他敏感脆弱的神经,祝远山胸口剧烈地起伏,好像膨胀又干瘪的气球。他用力深呼吸还是没有憋住眼泪,蹲下去捂着脸开始嚎啕大哭。
段霖从他大喘气的时候就开始後悔——但说出来的话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他手里还端着盆,也在哭得地动山摇的祝远山旁边蹲了下来,问“别哭了好不好”,得到了一声沙哑的“走开”。
段霖绞尽脑汁想这人小时候有什麽值得表扬的地方,发现还真的没几样,回回都能变着法地把自己气个半死。他哼了一声站起来,冷酷无情地说,“那你哭吧。”
祝远山泪眼婆娑地擡起头,又期期艾艾地去抱他的腿,眼泪和鼻涕全都蹭在段霖裤子上,“…你以前还总打我屁股呢。”说到後面因为害羞声音有点小,像蚊子嗡嗡。段霖听得清清楚楚,毫不客气道,“那是你该打。”
……
煮好饺子时天都黑了,盈白的月光透过窗户幽幽倾泻进屋内,和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交融。祝远山咬下一口热气腾腾的饺子,像是层层叠叠的时光都包在里面,此刻一起从他的口腔暖呼呼地滑到心里。“还真的和阿姨做的是一个味道啊。”他小声说。
段霖很得意地扬起眉毛,“馅都是照着祖传秘方调的。”
蘸料也有秘方,但他记不住了,放过生抽和醋之後忘记是加耗油还是香油,也忘了都要几勺。他皱眉沉思的时候祝远山及时嘲笑他年纪大记性不好,还只记得不该记住的事。段霖秉持着一天之内不能把这人惹哭两次的原则,虚心接受了批评,并且立刻给他妈妈打视频询问蘸料的祖传秘方。
听到视频通话的铃声时祝远山大脑像是宕机了,片刻之後又听见接通时“滴”的一声,那道熟悉的声线中气十足地喊出,“三饼!”他还在想段霖什麽时候小名改成了三饼,就又听到阿姨语速飞快很不耐烦地说,“我打麻将呢,有什麽事赶紧的。”
段霖神情自若地说也没什麽事,就是他和祝远山包了饺子吃想问蘸料怎麽配,视频那边搓麻将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秒,“在吃饺子啊,”有些不太平稳的语调,她伸手招呼旁边的人,“李姐过来帮我打一圈,我儿子来视频了。”
叫李姐的人很惊奇地走过来,“以前你儿子打视频你不都直接挂断吗……”她没接话,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噔噔的声响,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才把要用到的调料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还忧心忡忡地强调“你别放小米辣啊远山他不能吃辣的…”
段霖瞥了一眼旁边的人,还像是被葵花点穴手固定在原地似的一动不动,眼睛都不敢看过来。“他现在能吃点辣了,”段霖把手机换了个方向举着,“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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