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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有没有什么和这样的精怪沟通的法术?”
霓衣认真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这是精怪?”
唐棣耸耸肩,“这毕竟是人间,何况三界无非这么几样存在。若说是仙,何必怕我?”我毕竟什么都不是,“我一个散仙,现在算不算还不知道。”
霓衣被她逗笑:“倒有这样的法术,我可以教你,不难。就是不知道是否管用。毕竟,我这法术也只是在魔界好用,不知道在这里……”
“无妨,请你教我。”唐棣认真道,“明日,我再下水去看看,尝试和这巨木说说话,我觉得它有话说。拜托你留在岸上,万一有个什么事,控制一下局势,保护岸上的人。”
霓衣看着她,她看见蜡烛的微火跳跃在霓衣的眼睛里,那里面似笑非笑的某种情绪她还看不懂。
“好。”
次日江水一样汹涌澎湃,白浪时大时小,毫无规律可循。三人在江边一处许是堆放货物的场地站定,镜儿站在最远处,负责向也许会走过的镇民打马虎眼,霓衣站在空旷场地中央,随时准备行动,而唐棣一个猛子,扎入了水里。
再度靠近巨木,她木还有丈余的地方停下,按霓衣教的,伸出左手画诀,辅以口中念咒,缓缓地靠近巨木。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巨木起先似乎是感知到她的靠近,依然动了动,后来大概听到了这句话,便不再移动,她趁机立在巨木上,巨木也几乎静止在江水中。
她身子立着不动,眼睛四下打量,发现河道底的泥沙大概都被近日的汹涌波浪给淘洗去了,可见得河床石壁,甚至还隐约看得见河底的一条深沟——从这里看上去是沟,恐怕实际上是什么更深的壕了。
你为何在此?她在心里轻轻问巨木。这地方倒大,是个安身的好地方。
巨木沉默——至少她自己是什么都没有听见,此刻它就像一匹马,刚刚驯服,又不太驯服,还在战战兢兢。看上去是不动了,实际上也没有动,周围水流都回到了平常状态——也许地上的人们还觉得是祈祷献祭显灵了,昨晚听说今天准备宰牛来着——然而实际上,她觉得巨木在颤抖。
它的心,如果有的话,正在轻轻颤抖。
不要害怕。她心中道,如今既然到此,也是一番缘分,何妨——
我等,上古仙树。
什么?
她被低声啜泣一般的哀怨嗓音打断,在静静的水中这啜泣是如此明显,几乎响得像大喊。
你说什么?
我等,上古仙树。
上古仙树?难不成叫她说中了,真是上古仙树?可是这样子哪里像个树?仙树为何流落至此?
而那啜泣声一直不绝,跟老妇的絮叨一样。唐棣不解,便试探性地问道,你当真是上古仙树?
霓衣站在岸上,本来望着一如既往的风浪,心里平静得很。等到风浪忽然没了,她倒不平静起来。
其实凭她的猜测,尤其是这些年来与那青牛江里的“神龙”的交往,她并不觉得这根巨木能掀什么大浪,也不过就是一棵有点来历的木头罢了,在三界一物降一物的秩序里算不上什么。她由此并不担心岸上镜儿的安全,小姑娘离江岸远、至多有些人图谋不轨不说,现在学得可精了,胡说瞎掰,蒙人的手段是信手拈来,遇上危险撒腿就跑——唐棣之前还和自己说呢,都是你教的,正经的学了,不正经的也学了。她立刻笑着“反唇相讥”,也学点这些不好吗?她机灵点,咱们少费心点,“再说她心地也不坏,和你一样。”
唐棣当时愣了愣,没说话。她见那样子,不知怎么就觉得好笑,又笑起来。
笑归笑,她说这话是真心的,她的确觉得镜儿的心地如唐棣,或者反过来,是唐棣的心地如镜儿一般,善良,质朴。唐棣当然不纯真,一个地府官吏,主管无主孤魂司,听唐棣偶尔说些往事,可谓见惯了亡魂骗人撒谎甚至不自知的种种形状,也惯于与之周旋,若论世故,虽称不上圆融,某些方面倒也熟悉至极了。可唐棣并不因为这熟悉而变得油滑,仿佛那些可能因经历而增的岁月尘埃,风一吹就散了,镜面般大理石也似的心,还是那颗心。
在元龟派,帮黎黛抢水晶球时,她之所以多看了两眼唐棣的眼睛,就是因为,在那眼睛里她丝毫没有看见之前见惯了的东西。
哦,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过两招发现本事不错,修为和在场的其他凡人绝不是一个水平——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历?反正不是一般人。甚至也许不是人?
当时电光火石,目的只是帮黎黛,甚至因为考虑到这一点她选择了不戴面具、让这些人若要寻仇就来追她——假如认得出来找得到的话——不能留下说话,只好走了。唐棣的脸,她却实实在在地记住了。
后来偶尔想起,觉得唐棣那副长相[11],其实具有她自己所不知的美。一双细眉平直如一字,一对柳叶眼平静无波,鼻子直但小巧,和同样小巧的嘴一道构成瘦削脸颊上的中线:在霓衣看来,这张脸其实做点什么表情都很美,挑衅会显得诱惑,哀戚说不定还很纯情,可偏偏唐棣就是没什么表情。
木胎泥塑,她一度这样想。
直到在湖边重逢,她一边打斗,一边还看见唐棣拉住了那个胖子。那一瞬间她才第一次看见唐棣还会有怒目而视的表情。
嗯,发怒的样子也好看,这倒没想过。
也就因为那好看,她多看了唐棣两眼。她不知道唐棣的名字,但把唐棣的样子记在了自己心里。被记住的样子是记忆抽屉的铜把手,整个抽屉里装的是唐棣做的事,从和她过招,到制止那胖子,越塞越满。于是在山谷见到唐棣几乎要把那个干尸敲得魂飞魄散的时候,她那样惊喜——有人帮她解决了问题、给她捡便宜的机会,她当然欣喜,但不及发现这个帮手竟然是唐棣那样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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