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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霓衣神色愧疚,又好像没有看见,那些话也是有听却没有到,一双眼住只是被某种本能驱动地观察周围。看着看着竟然就想要站起,因为受伤又几乎不能起立。霓衣不断地问她感觉如何,又道歉,她只是无意识地“嗯嗯”回应。
“唐棣!你别乱动,你——”
“我认得这里。”
她扶着背后的柱子站了起来,或者说,是被月亮的灵力拔了起来。
“什么?”
“这里是凌霞阁,我认得。”
“这里是凌霞阁,我认得。”
唐棣靠在石柱上,向周围打量,完全无视眼前的霓衣,仿佛把人当作无生气的石头。继而,伸手向后轻轻推了以自己一把,罔顾重伤,站住了——霓衣叫她,她也不应,只是往前走,走向不远处被树木遮挡的白色石柱和夜色中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矮墙,如同确认是这些废墟将她们围了起来,让外面那些追兵不再骚扰。唐棣伸手抚摸,五指轻轻婆娑好似在掸灰,又好像在寻找什么机关。她只是行动,霓衣只是轻声追问,她只是不答,聋了一样。
霓衣害怕起来,上前看她,偏巧她正好在这时候摸到了什么,轻轻一摁,右手边似乎有什么发出轰隆声。霓衣吓了一跳,不及查看,她就走了过去,不紧不慢,自自然然,无知懵懂。
发出轰隆声的地方是一道隐藏起来的门,别说此时被草木灰尘遮盖了看不见,就是平时墙不曾垮塌,没有机关也打不开。唐棣轻轻弯腰——肯定动及伤处所以捂住了肚子,却一言不发,沉默得就像生来便是哑——穿过有些变形的暗门。那边是一片开阔空地。月光下,北面山上小溪潺潺汇集而成的曲水泛着光,周围的草木旺盛,好比大江与两岸苇荡。沿着蜿蜒向东的曲水,交错曲折的石头步道架在水上,有的地方还在,有的地方已经坍塌,远远看去,起起伏伏。整个空地被这些曲折的步道划分为好几块或为圆形、或如六角的区域,虽然石砖之间野草蓬生,也看还能看得出原先的整齐。
唐棣站在矮墙边看了看,然后沿着步道就走,遇见坍塌处,就弯腰下去,踩在水里也没有反应,湿淋淋地捂着肚子就往上爬,翻上爬下,一路向西,往最大的那个圆形场地去。她两眼呆视前方,对耳边一切充耳不闻,无论是霓衣的呼喊和询问,还是远处不知哪里来的猫头鹰的叫声——好像于她而言,此刻什么都不存在。她的心智,她的整个灵台,被什么力量轻易牵扯到另外一个宇宙洪荒里,在想在做完全不一样的事情,留下的□□只是在单纯执行行动,只是为了抵达,只是在划破空气,自己搬运自己。
直走到圆形场地的中央,她才停下,向四下看去,视线所及——假如视线可以化作火焰的话——竟勾勒出这地方原来曾有、现已经在漫长时间中漫漶失迹的圈,画在石砖上,一个一个的同心圆,直到全部汇集在圆心上。
是这里。
我记得。
是这里曾经有的日日夜夜里,汗水,动作,是从外圈开始,一点点向里,假如每三个月能进一圈,就算是了不得的本事。也有只要一个月的,一个月就可以进来,被大家说,是很了不起,有天才的人。
我。
是我。
时空重叠于混沌的回忆中,周围似有无数个虚无的人影,是曾有的太多人展示和指导时闪烁的意念的残存,又像是她身上那些精擅却不知来历的招式,向外散逸得到证实,再向内收集得到确认。
是我。这是我。
我又是谁?
周围都是用巨木和乱石堆砌出的栅栏,哪里也走不过——如果是霓衣抱着她,如果是霓衣奋力一打,一切就都不是障碍,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月光下,只能看见往南去有一道小门,漆黑的缝隙在苍白的石墙上反而显眼。
猫头鹰从头顶飞过,如同夜空里宇宙中划过的被解释为不吉利的流星。她径自朝南走去,接近那道黑暗时才看见是已经随着墙壁垮塌而变得扭曲的门。重伤在身自然不该妄动法力,可不及霓衣看穿她的企图继而代劳,她伸出右手,掌心发力,铁门应声而飞,她也咳嗽一声,仿佛呕出了血。
霓衣在后面惊叫,她只是侧身走过去,一意孤行?不,没有意,也没有意识到还有别人。眼神所及之处才是存在的世界,背后都是不存在的、一旦过去就会被抛弃的往昔。
穿过门来,眼前与刚才流觞曲水的秀丽风光全然不同,荒草藤蔓下,是一片广阔的废墟。三幢巨大的建筑物均已倒塌,残垣断壁在月光下看起来宛若不听神令定要造反的上古巨兽残余的骨架,死也不屈的傲慢与仇恨留在骨头里,竟使之不腐不化。尤其是中间坐北朝南的大房子,台基十二级,楼高五丈三,横纵大概一看,也看得出是正殿一类的建筑物,如今只剩几个石头柱子还在,上面道道划痕。也许是当初什么巨大的力量制造了一场爆炸,冲击波吹过,让所有的木结构登时化为碎片,落在地上,年久之后,已成飞灰。
唐棣站在台基的北面,先是仰头,好像看着夜空中的星,以及曾经可以遮挡这些星星的屋檐。然后又收回下巴,平视台基,平视里面曾有的正式与盛大。
大事。
正式的事。
仪式。
大家都要去。要穿……那样的衣服只有一套。好好保养。
不是经常。经常……
她抬起眼,视线越过这片偌大的虚无,看向西侧连地基都几乎破损殆尽的一片地方,看向西侧外墙上如同被十丈长的巨大神剑砍出的骇人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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