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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的腾格里城,万籁俱寂。浓重的乌云彻底遮蔽了月华星光,只有王宫各处哨塔上零星的火把,在凛冽的北风中摇曳不定,投下片片晃动的、不安的光斑。寒意刺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宫墙西北角,靠近废弃兽苑的一段。这里相比其他区域,巡逻的卫队间隔似乎稍长一些,墙外几株虬结的老胡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中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
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紧贴着斑驳的宫墙根部的阴影,缓缓“流动”。那是唐影。他将唐门秘传的“影遁功”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息近乎完全内敛,心跳、呼吸都放缓到微不可察的地步。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实体,与墙壁的阴影、地面的凹凸完美地融为一体,即便有人直视,也极易将其忽略为光影的错觉。
他如同壁虎般游上老胡杨树,选了一根最靠近宫墙的横枝。目光如最精准的尺子,测量着墙头两名固定岗哨的站位和视线角度,同时耳廓微动,捕捉着远处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就在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去,墙头岗哨因长久站立而精神出现一丝微不可察松懈的刹那——
动了!
唐影的身影如同一缕被风吹起的轻烟,从树梢飘然而起,在高耸的宫墙上一触即返,落地时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已然身在宫墙之内。他伏低身体,紧贴着内侧墙根的阴影,如同融化的蜡油般渗入更深的黑暗里。
前方不远,两名身着符文皮甲的固定哨兵,拄着长矛,眼神虽然依旧保持警惕,但长时间的站岗已让他们的感知变得有些麻木。唐影手腕微不可察地一翻,两枚细如牛毛、在黑暗中绝不反光的“无影针”已夹在指间。他并未立刻出手,而是耐心等待着,直到一阵稍大的风卷过,带起地上沙砾发出“沙沙”声响的瞬间——
咻!咻!
极轻微的破空声被风声完美掩盖。两名哨兵身体同时一僵,喉咙处传来一丝微凉,随即瞳孔迅速涣散,带着一丝茫然软软地瘫倒在地,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唐影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近,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入墙角的阴影深处,用杂物稍作掩盖。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三五个呼吸之间。
他朝着宫墙方向,学了一声惟妙惟肖的夜枭低鸣。片刻后,数道身影如同狸猫般翻越高墙,悄然落下,正是石破天、枯禅大师、千晓先生、林青阳、沈孤雁等人。众人对唐影点了点头,眼神交流间,无需多言,便在他无声的指引下,借着建筑物和庭园景观的阴影,朝着王宫深处那隐约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祭天台方向潜行而去。
越靠近祭天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便越发明显。并非单纯的守卫森严,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带着重量般的压抑感,让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沉重。林青阳体内的桃花枝传递来的悸动也愈发清晰,那是一种带着厌恶与警惕的共鸣。
众人藏身于一处供奉着狼首石雕的偏殿飞檐之后,屏息凝神,望向不远处的祭天台。
那是一座以黑色巨石垒成的圆形高台,高出地面约两三丈,有石阶可通台上。台子中央,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口巨大的青铜鼎。
鼎高约一人有余,三足两耳,形制古朴苍莽,带着久远岁月的痕迹。但细看之下,鼎身却布满了一片片暗红色的污渍,那颜色深沉得发黑,绝不像是铜锈,反而更像是干涸凝固了不知多少次的血液。鼎身上雕刻的天狼图腾,线条粗犷,那狼首尤其狰狞,一双狼眼不知是用何种材质镶嵌,在周围插着的熊熊火把映照下,竟隐隐反射出幽绿色的、活物般的光芒,仿佛正冰冷地俯瞰着台下的一切。鼎下柴火旺盛,跳跃的火舌舔舐着鼎腹,鼎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稠的、冒着气泡的暗红色肉汤,一股极其浓郁的、混杂着血腥、膻骚与某种奇异甜香的古怪气味弥漫开来,直冲鼻端,令人闻之欲呕,却又诡异地勾动着内心深处某种原始的、对力量与饱足的渴望。
两名身着繁复黑袍,袖口与领口绣满金色诡异符文的高级萨满,正肃立在青铜鼎旁。他们气息沉凝,赫然都是宗师境界的武者。其中一人手持一柄长长的、雕刻着骷髅头的木勺,从翻滚的肉汤中捞起一大块煮得半生不熟、甚至还能看到鲜红血丝的不知名肉块。另一人则用一种悠长而怪异的语调,吟诵着无人能懂的祷文,声音沙哑,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高台下,跪着约莫二十名北莽士兵。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但眼神却各不相同。前排的一些士兵,眼神狂热,死死盯着萨满手中的肉块,喉咙不断滚动,脸上充斥着一种近乎癫渴的期盼。当肉块递到面前时,他们迫不及待地一把抓过,不顾滚烫,张开大口便疯狂撕咬吞咽,喉咙里发出满足而低沉的“嗬嗬”声,随着肉块下肚,他们的眼球微微凸出,血丝蔓延,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躁动、阴冷,肌肉似乎也微微贲张起来。
而后排的少数士兵,脸上则明显流露出犹豫与恐惧。他们看着那血淋淋的肉块,胃里一阵翻腾,眼神躲闪。但当萨满那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目光扫过来时,那目光中蕴含的威压与某种无形的胁迫,让他们身体不由自
;主地颤抖起来。最终,在萨满的逼视和前排同伴狂热举止的无形压力下,他们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令人作呕的“恩赐”,如同吞咽毒药般,艰难地、小口地开始咀嚼,脸上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目睹这诡异而邪祟的一幕,潜藏的所有人心中再无半点侥幸与迟疑。
石破天与枯禅大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决绝。石破天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动手!
下一瞬,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
石破天身形如炮弹般射出,目标直指那名手持木勺的萨满。他并未施展声势浩大的掌法,而是将刚猛无俦的内力凝聚于指尖,一记看似朴实无华、实则蕴含崩山裂石之威的“破金指”疾点而出,指风凌厉,直取对方后心要穴!那萨满虽为宗师,但在石破天这等巅峰大宗师的蓄意偷袭之下,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只觉后背一凉,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已透体而入,脏腑瞬间被震碎,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与此同时,枯禅大师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声音不高,却如同暮鼓晨钟,蕴含着精纯的佛门禅功,直撼人心。他对着远处另一名吟诵祷文的萨满遥遥一掌,一道凝练至极、无形无质的掌风,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在那萨满刚刚惊觉,护体真气尚未完全提起的刹那,已精准地盖在他的眉心之上!那萨满身体剧震,吟诵声戛然而止,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林青阳与沈孤雁双剑齐出,剑光如匹练,卷向那些刚刚吞食了肉块、气息正自躁动不稳的士兵。唐影身形飘忽,双手连扬,无数细密的毒针、淬毒的暗器如同疾风骤雨般洒向剩余的目标。千晓先生以及随之突进的沐清风、不足道等人也各施手段。整个突袭过程快如闪电,狠辣果决,不过短短数息之间,祭天台上的两名高级萨满以及那二十余名正在接受“赐福”的士兵,已被清理一空!
战斗结束得如此迅速,众人心中刚微微一松,准备立刻研究如何处置那邪异的青铜鼎。
“哼!好胆!”
一声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冷哼,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祭天台上空!
刹那间,四周火光冲天而起!无数支火把被同时点燃,将整个祭天台区域照得亮如白昼!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从四面八方传来,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只见北莽大汗阿里不哥,身披耀眼的金色狼首铠,手持一柄沉重的金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在一群气息彪悍的亲卫簇拥下,大步从正面的石阶走上祭天台。
而随着他的现身,潮水般的精锐卫士从各个通道、角落涌出,他们身着统一的亮银色锁子甲,外罩绣着金色雄鹰的战袍,正是北莽王庭最为精锐的“天鹰金卫”!这些金卫行动迅捷,纪律严明,瞬间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长枪如林,弓弩上弦,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将祭天台上的众人死死锁定。为首的四大统领,气息尤其雄浑,竟都是宗师巅峰的修为!
形势瞬间逆转!
枯禅大师雪白的眉毛微微一动,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阿里不哥身上,声音依旧沉稳:“阿弥陀佛。大汗驾临,看来大祭司并未在此。仅凭大汗与这些金卫,便想留下我等么?”
他的话点明了关键。己方有两位大宗师巅峰,数位宗师,对方虽人多势众,且有阿里不哥这位同阶高手,但若一心想走,拼着付出代价,并非没有突围的可能。然而,这里终究是北莽王庭的核心腹地,一旦被彻底缠住,待到更多军队,尤其是那些不惧生死的“不死士兵”合围过来,耗也能将他们活活耗死!
“来不及带走了!毁了它!”石破天当机立断,暴喝一声,声若雷霆!他深知此刻犹豫便是死路。话音未落,他已将全身功力提至巅峰,周身气劲勃发,衣袍无风自动,右掌猛然推出!这一掌,蕴含了他毕生修为,掌风凝练如实质,带着崩山裂石、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势,狠狠拍向那口依旧在沸腾的青铜鼎!
“铛——!!!”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响猛然爆发!声波如同实质的涟漪般扩散开来,震得人耳膜生疼,连脚下的祭台巨石似乎都微微震颤。
然而,那青铜鼎并未如预料般碎裂!鼎身之上,那些暗红色的污渍骤然亮起,浮现出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邪异幽光,形成一个坚韧的能量护罩,硬生生将石破天这足以开碑裂石的全力一掌抵挡了下来!鼎身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嗡嗡”的哀鸣,鼎内的肉汤泼洒出少许,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青烟,但那层幽光护罩,虽然明显黯淡了几分,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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