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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雾尚未散尽,张舒铭就已经揣着那个用洗得发白的旧蓝布仔细包裹好的茶饼,蹲在了县教育局门口冰凉的石阶上。初夏的清晨还带着几分凉意,露水打湿了石面,洇深了他膝盖处的裤料。他嘴里无意识地叼着一根草茎,微微的涩味在舌尖蔓延,目光却紧紧盯着街道的拐角,那个赵雅靓每日上班必经的方向。他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后无处可去、只能焦急等待投喂的流浪狗,既期盼又不安。
帆布包里那两块用一百元“巨款”换来的茶饼,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心口发闷。一夜未眠,他反复摩挲着这两块来自青石镇李婶家的老茶饼,它们色泽深褐,压制紧实,闻起来有股沉稳的陈香,与元教授那块“八八青饼”的精致不可同日而语。李婶说这是前些年供销社处理的老茶,只花了五块钱一块。五块对比两百多万……这个数字像冰锥一样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元教授是品茶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这茶的底细吧?”,“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敷衍,甚至是在侮辱她珍视的茶文化?”,“如果连这点心意都被嫌弃,那我还能拿什么去赔罪?看来只能是把《云门五禽戏》那几本古书抵给赵教授了!”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可是,如果这点茶叶都无法让元教授稍感宽慰,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赵家?还有什么资格向赵教授请教学问?一种近乎绝望的迫切攫住了他,他必须尽快把茶送出去,仿佛晚一刻,那扇通往知识殿堂和内心救赎的大门就会彻底关闭。
当时钟指针终于挪到上班时分,街角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赵雅靓今天穿着一件淡雅的碎花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在晨曦中像一朵移动的、清新脱俗的花。她挎着一个半旧的皮革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知性而温柔的气息。
张舒铭像被弹簧弹起一样猛地站直身体,动作太急,差点被嘴里叼着的草茎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赵、赵科长!”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慌乱。
赵雅靓被他这副狼狈又急切的模样逗笑了,眼弯成月牙:“张老师?这么早蹲在这儿当门神呢?”她的目光落在他沾着泥点的裤脚和显然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上,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吃过早饭没?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
张舒铭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珍贵的蓝布包,双手捧着,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急于向老师上交检讨书:“这、这是……这是我昨天从青石镇找来的老普洱……虽然,虽然肯定比不上元教授那块……但,但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了下去,不敢看赵雅靓的眼睛,生怕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失望或轻视。
赵雅靓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怜惜。她伸出纤细的手,接过那个被体温焐得微热的布包。在交接的瞬间,她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张舒铭因紧张而紧绷的手腕。
那一触,如同细微的电流,让张舒铭猛地缩回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那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他窘迫得几乎同手同脚,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赵雅靓的唇角弯起一个更加温柔的弧度。她故意放慢了语速,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布包,感受着里面茶饼紧实的质感。“这茶……让你费心了吧?青石镇来回可不近。”她留意到张舒铭绷紧的脊背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
“没、没花钱。”张舒铭急忙摆手,声音急促,像是要撇清什么,“村里的东西,不、不值几个钱。”他别开脸,死死盯着墙角石缝里一株在晨风中摇曳的狗尾巴草,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赵雅靓心中了然,却不点破。她看着年轻人这副笨拙又真诚的模样,心中微软,决定给他一颗定心丸。“我妈昨晚睡前,突然跟我提起你——”她刻意顿了顿,果然看到张舒铭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全身心都在等待接下来的审判。
“她说啊,”赵雅靓模仿着母亲略带感慨的语气,“那孩子实诚得像青石板的棱角,磨也磨不平……”她看到张舒铭的肩膀紧张地耸起,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就是莽撞起来,像头撒欢的、不管不顾的野驴子。”
这句带着鲜活民间智慧的比喻,让张舒铭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紧绷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这比喻虽糙,却奇异地减轻了他心中那块巨石的重压,至少,元教授话里并无多少真正的恶意,反而有种……无奈的认可?他忍不住偷偷抬起眼,正好撞进赵雅靓含笑的眼眸里。那目光清澈、温暖,像初春深山刚刚融化的雪水,静静地流淌,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全部的窘迫、惶恐,以及那悄然滋生、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因她的理解和宽容而涌起的细微欢喜。
赵雅靓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中莞尔。她突然向前凑近了一小步,一股淡淡的、清爽的洗发水清香随之飘来,拂过张舒铭的鼻尖。“不过呢——”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她说你这股子实诚倔强的劲儿,倒让她想起她年
;轻时在深圳跑业务的样子了,天不怕地不怕,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张舒铭心中的阴霾。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被“认可”的激动光芒。元教授……那个优雅知性、学识渊博的教授,竟然会把他和年轻时拼搏的自己相比?
“茶,我替你收下了。”赵雅靓将布包稳妥地放进自己的挎包里,动作轻柔,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物件。“心意最重要,我妈会明白的。”她转身,裙摆划出一个轻盈优美的弧线,“快回去给孩子们上课吧,张老师。再耽搁,可要迟到了。”
张舒铭呆立在原地,直到赵雅靓的身影消失在教育局的大门内,才恍然回神。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彻夜未眠的寒意。他推着自行车,脚步虚浮地往学校走,心里一半是卸下重负后的轻快,另一半则是新的、更深的忐忑:赵雅靓收下了茶,可元教授到底会怎么看?她会不会只是不忍心当面拒绝?
整个上午的语文课,他都有些心不在焉。板书时写错了字,讲解课文时几次卡壳,好在孩子们并未察觉老师的异常,依旧朗朗读书。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他匆匆扒了几口从食堂打来的饭菜,味同嚼蜡。正准备趴在办公桌上歇一会儿,门卫大爷就气喘吁吁地跑来:“张老师!快!县里赵干部来电话,让你赶紧去趟教育局!说是有急事!”
“轰”的一声,张舒铭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个马蜂窝。刚刚稍微平复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冰冷刺骨。所有的侥幸心理荡然无存——一定是元教授看到了那茶,发现是廉价的乡下货,勃然大怒,觉得受到侮辱,这才让赵雅靓打电话来兴师问罪!也许,是要他赔偿,或者,更糟,是勒令他再也不准踏入赵家半步!他眼前甚至浮现出元教授冷若冰霜的脸和赵教授失望的眼神。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门,骑上那辆二八大杠,拼命往县城蹬。正午的日头毒辣,炙烤着大地,他却感觉不到热,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汗水顺着额角、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痛,他也顾不上擦。风吹乱了他本就凌乱的头发,裤腿上不知何时溅上的泥点早已干涸,显得格外刺眼。
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赵雅靓办公室门口时,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地上滚过几圈一样狼狈。赵雅靓正伏在办公桌前整理一沓文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抬起头,看见门口这个满头大汗、脸色煞白、裤腿沾泥、呼吸急促的年轻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张老师?你……你这是刚从哪里抢险救灾回来?还是刚从水田里插完秧赶上来的?”
她放下文件,起身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过一个玻璃杯,提起暖水瓶给他倒了一杯凉茶。透明的玻璃杯壁上迅速凝结起细密的水珠,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她把杯子递过去:“先喝口水,顺顺气。看你这一头汗。”
张舒铭机械地接过杯子,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也顾不得烫,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把一整杯茶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热的喉咙,暂时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喝得太急,水珠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洗得发白的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别紧张,”赵雅靓看着他喉结剧烈滚动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她重新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钢笔轻轻转动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是我妈,她让你下午跟我一起回家吃晚饭。估计是我爸又想跟你探讨他那本《素书》了。”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你要不就在这儿等会儿?那边有张空椅子。”
张舒铭懵了,彻底懵了。不是兴师问罪?是……是请他回家吃饭?邀请他去那个他以为再也无颜踏入的、充满书卷气和茶香的家?这巨大的转折让他一时无法反应,只是呆呆地捧着空杯子站在那里,像个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去,还是不去?去了,面对元教授,他该如何自处?那两块寒酸的茶饼,会不会让今晚的饭局变成一场新的煎熬?可是,不去……赵教授还在等着和他讨论学问……
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精彩纷呈的表情,赵雅靓终于忍不住,再次轻笑出声,声音如风铃般悦耳:“怎么?怕我妈在饭桌上给你出难题啊?放心,有我和我爸在呢。”她的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张舒铭望着她清澈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责备或勉强,只有真诚的邀请。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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