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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九曲庭。
楚风尚玄,楚人比之齐燕更好风雅,每逢六月初六的汜水节,楚地的士人便会手执芙蕖翠叶相聚于楚国尧都城外,九曲庭上,借碧叶浮杯于溪上,使酒盏顺溪流而下,停则满饮,是谓流觞曲水。
楚人深信以流水泛酒可祈福免灾,闻八山却对这些文人骚客间诗酒唱酬的把戏提不起太大兴趣。
若不是应邀前来,她是绝不愿意来这郊外的。
“闻姑娘觉得这流觞曲水比之燕国的河灯祭水如何?”楚国大皇子朝着闻八山一笑,眉目间却是掩不住的狂妄。
河灯祭水也在六月初六汜水节,不过这是燕国的习俗。
盛夏热得人难受,闻八山本就有些发晕,猛然间听到这么无聊的一个问题,差点脱口而出都不怎么样,幸而反应过来,及时咽了下去。
南来北往做生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是玩得极顺手的,不过瞬息间,从她口中出来的说辞就变了个模样。
“九曲庭雅致,流光桥热闹,各有各的好,只是这么多年河灯祭水早看得有些腻了,乍一瞧这流觞曲水只觉得新奇得紧。”
“哈哈哈,闻姑娘喜欢就好。”大皇子抚掌而笑。
谈话间,侍从引着一身穿银鱼白右衽直身的年轻男子踏进了九曲庭,这身衣裳看起来颇素净,仅仅在衣摆处装饰着如意云纹,比之大皇子的茶色罗织金蟒袍少了一些华贵,多了几分温文尔雅。
这一袭月白衣袍的男子应该正是楚皇三子司马衍,倒端得是一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清贵模样。
大皇子司马衡看着姗姗来迟的三弟,似笑非笑的开口道:“三弟如今可是越发难请了。”
那边,司马衍见大皇子面露不悦,连忙拱手赔罪:“皆是我的不是,还请皇兄莫要动气。”
闻言,司马衡眼皮也不见抬,只道:“既然如此,那三弟便自罚一杯吧。”
楚国大皇子仰仗着外家安国公手中的兵权,而司马衍不过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破落户,司马衡心中瞧不上他,言谈举止间自然多了些轻慢。
司马衍倒是不在意自己这个好皇兄的傲慢骄纵,大皇子说什么他就应什么,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一抹温柔和煦的微笑。
闻八山饶有兴致的把玩着手中的镶宝玉骨孔雀羽扇,耳朵却没错过两人间有来有回的“兄友弟恭”。
财帛通鬼神,珍宝动人心,要是这三皇子知道自己早就被他兄弟卖了个好价钱,还能继续这般乖觉恭敬吗?
闻八山颇有几分玩味的打量了一眼仪态谦谦的司马衍,见他周身气质干净,纯澈好似清泉空明,只是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有些黑沉。
黑得浓稠。
闻八山抬起手中的玉骨扇虚掩住了勾起的唇角,她那微微垂下睫毛遮过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异彩,她心中思忖,以目观心,司马衍倒不像能是个心性纯白的。
不论众人心思如何各异,明面上,这九曲庭依旧是一派融洽。
等闻八山从九曲庭回到住所时,正好碰上前来复命的心腹辛芷。
闻八山懒洋洋地靠在榻上,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别漏了那盆云花,路上运的时候注意着点,千万别没送到人文大夫手里就枯死了。”
闻母身子一直有些不好,多亏文心开药调理,现如今起色好多了。而闻八山心下感激,自然是要酬谢一二的,正好文心喜欢侍弄奇异花草,她便投其所好,每每往燕地捎东西时都会为其寻一些罕见的花花草草。
这回准备的是一盆极其罕见的花,其花瓣似絮非絮,神似天上白云,故名云花。听花农说此花娇气,所以闻八山多少有些担心。
“东家放心,只是……”辛娘子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座上的闻八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有话直说!”
“东家,咱们不是来给殿下张罗亲事的吗,这半路送个美人回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闻八山专挑稀奇古怪的东西往燕京送,只是这送人可是头一遭,还是个异族美人。
“这纳侍纳色,难道还能送个丑的去吗?况且碧玺虽然颜色好,但说到底不过是个玩意儿,而取夫取贤,王夫怎么能和殿下计较这些。”说罢,闻八山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燕楚盟约的大事,岂是小小一个司马衍能左右的。
碧玺岂止是颜色好,想起那双狸奴般乖巧的碧色猫儿眼,辛娘子心中暗暗嘀咕,只怕日后正夫要心里添堵了。
另一边,燕宫武英殿。
左都御史谢道祁脸色铁青的站在殿中,原因无他,摄政王打算削弱都察院的纠劾百官之权,加上先前被巽卫分去一半的辨明冤枉之责,竟只肯给都察院剩三瓜两枣。
摄政王要抬举宦官,设枭厂,谢道祁没意见,整个都察院都不敢有意见,可将稽察百官的权柄移给枭厂,欲图架空都察院以便其监视群臣动向就未免过分了些。
明面上是枭厂与都察院共司一职,相辅相成,可实际上一眼便知谁主谁辅。
谢道祁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自是不肯的,可顾七剑的决定是轮不到一个御史指手画脚的,只见绛色冕袍的摄政王只淡淡道:“谢御史若是明白了孤的意思,那便退下吧。”
谢道祁来武英殿进言的长篇大论顾七剑也是听完的了,可这都察院她是一定要动手的,大燕百官根基之烂,烂在本该纠劾百官的都察院与贪官污吏沆瀣一气,先帝纵容,已成歪风邪气。
温和的法子见效慢,另立枭厂稽察百官可谓是快刀斩乱麻。
一来不用考虑人手问题,如今方才开过一次春闱,没必要为了一个烂透的都察院全部分出这么多人手;二来宦官一流用得好那就是一把剖开朝堂的刀,正好吓唬吓唬那些头脑不清醒的玩意儿。
谢道祁见能说的都说了,能劝的自也是劝过了,摄政王却根本不是在和他商量,不过只通知一声罢了。
见状,谢道祁也没办法明着违拗其意,只好青着一张老脸行礼告退。
待听闻事已谈完,宫人已将人送出了殿,绿漪这才领着一个遮着面的男子到了顾七剑跟前。
“草民见过燕王殿下。”透过黑铁面具传出来的声音倒也没有多虚弱的样子,只是有些闷。
顾七剑放下手中的折子,抬手道:“免礼,伤养好了吗?”
“有劳殿下挂念,草民的伤早已大好。”面具男子拱手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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