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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刀剑刺入血肉的破裂声,老道闭了闭眼,知道妇人这是已经自刎了。
他不再多停留,紧抱着怀中稚子,翻身跃上墙头,很快便消失在茫茫一片夜色中。
——十五年后,四君山。
刚下过一场大雨,陡峭山路泥泞湿滑,路面积着几处不深不浅的水洼,倒映着苍穹压得极低的几团霭霭乌云。
一素衣少年提了一桶满水,自山间走过。四君山是处人烟稀少的荒山,山路也难走,这少年行在其中却好像走在一片平路上一般。他看起来也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古旧道袍已经洗得发白,身形颀长端正,漆黑发丝简单挽了个髻,提着水桶的手很稳,骨节清晰,十指修长有力,瞧着像是一双拿剑的手。
山路走到了尽头,他穿过一片郁郁竹林,眼前映出了一处低矮的木屋。那少年将水桶放下,拿出个碗舀了一点,推开了眼前的屋门,端着水进了屋。
屋内没有点灯,有些低沉的昏暗。房内陈设简单,只放了一张简陋桌椅和一张床,在那床上,堆了一层厚厚的被褥,微微上下浮动着,像是里面还躺了个人。
少年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拍了两下被子,轻声道:“师父,我回来了。”
那被子动了一下,这才叫人看出来下面确实是有人在的。只是约莫是因为那人实在太瘦,两三层被子盖下去,连个人体的轮廓都没有,结结实实的遮掩了个干净。
少年将被子掀开一点,扶着下面的人坐了起来,双手捧着将水递过去,“师父,喝吧。”
床上坐着的是个神容枯槁的老人,已经消瘦的骨骼轮廓毕现。光是坐起来这一个动作就折腾的他撕心裂肺咳嗽了起来,任谁来看,都已经是一幅日薄西山的样子。
“咳咳……咳……是……是白鹿泉的水吗。”
白鹿泉离四君山有些远,一趟来回,起码要花一整天的时间。少年回道:“是泉眼中的。”
老人点了点头,颤着瘦骨嶙峋的手臂将碗接过,一头闷了个干净。少年已经许久没见老人喝下这么多水,有些高兴,“师父慢些,还有很多,我挑来了一桶。”
老人将碗递给少年,擦了擦嘴,摇头道:“不喝了,一碗就够了,一碗就够了。”
这一碗下去,他脸上久违的出现了点色彩,竟像是有些回光返照的意思。少年将碗放回去,他知道师父很少做多余的事情,眼见他面色好起来,一瞬更加确信那水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功效在里面了。
他心里好奇,又带了点期翼问道:“师父,您好点了吗?”
老人闻声却笑了起来,他已是强弩之末,嘶哑笑声显得十分力不从心,“傻孩子……”他说:“哪来的什么功效,这世上没有泉水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我想喝它,只是因为想喝罢了。”
“……”
少年沉默了,过了一会,他带了点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还喝吗?”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他探出手,气若游丝地冲着少年招了招,温和道:“孩子,你来。”
少年抓住了他的手,老人叹出一口颤颤巍巍的气,给他讲了个故事。
他说他年少时候,曾有一次途径林山,遇到过一个农家姑娘。他替那姑娘打跑了一只老虎,那姑娘为了做谢,带他去了只有山中人才知道的一处泉眼,亲手为他舀了一捧水喝。
他讲到最后,摇头晃脑地笑起来,带着点心满意足道:“那泉水……甜呐。”
少年紧闭了一下双眼,他已经冥冥中预感到了点什么。老人讲完这个故事,兀自闭着眼回味了一会,片刻后他睁开眼睛,侧头凝望着少年,目光里盛了些许慈爱。
“小忘啊。”
徐忘云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他道:“师父,我在。”
老人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笑道:“该是时候啦。”
徐忘云只紧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十八年前,我在街上的角落晒太阳,遇着你母亲,还以为我是个乞丐,送了我一块饼子吃。”
老人低垂着眼看他,接着道:“我承她的恩情,许了她个诺,答应会帮她做一件事。再是十五年前,她找我帮忙,将你交给了我,你遂了她的心愿平安长到了十五岁,现下我也该到时候啦……”
“师父……”徐忘云紧抓着他,这个自小早熟沉默的孩子少有过什么想要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留下他,平生头一次向别人开口恳求道:“能不能……能不能不走?”
老人很深地看他,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又说:“你从小就是这样,老是一副木头样子。”
徐忘云面色茫然地看他。
“高兴了就要大笑,难过了就要大哭,有人惹你烦了就大骂一句‘去你娘的’!有什么关系?人一辈子就活两个字,自在。你得记着,这世上除了你自己,其他人都是王八羔子。”
“……师父也是吗?”
老人笑意里添上了点狡诈,“师父不是,师父是例外。”
他又咳嗽起来,徐忘云赶忙给他顺了顺气。老人猛地倒吸一口气,目光已经是有点涣散,“师父……不行啦。”
徐忘云紧抓着他,胸腔中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悲痛。他长到如今,还从未体会过这么大的情绪起伏,迫使着他死死地抓住老人的手,无措道:“师父……!”
“……你!”老人却在这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如岸上鱼一般挺起上半身,反手死死抓住了他。
“我给你的那把剑,你要收好!往后不论是何处境,绝不可荒废武功,我教给你的,你要牢牢记住!知命不惧,抱朴守拙,恪守……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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