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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忘云与他同待在这处屋子里,只偶尔白天出门挑水。有一日,他挑了满满一桶水正往山头走,走到一半,忽毫无预兆地将水桶一丢,倏然转身跪下,向着山外缭绕云雾,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山上碧绿草叶上,有露珠轻轻滑落。
这日夜里,徐忘云抱剑倚墙而眠,半夜突然惊醒,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床榻,寂静夜色里,忽听着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徐忘云猛地站起来,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没有出声,往床榻旁走了两步。
萧潋意躺在床上,很微弱且艰涩地抽着气,好像每次呼吸都会扯得他全身抽痛。他像是还没完全清醒,茫然之中不知周边情况,下意识低低叫了句:“阿云?”
徐忘云站在他床边,没有出声。
萧潋意像是犹在梦中未醒,得不到回应,六神无主,不住地重复叫他,“阿云,阿云?”
出言字字嘶哑,尾音撕裂,像砂纸擦过粗糙旧石。
徐忘云只字不言地站着,末了,轻轻将手中剑丢在地上,发出声闷响。
萧潋意犹如未闻,仍不住惶恐地叫他。徐忘云瞧出他还是听不见,沉默半天,伸出了手,轻轻地,碰上了萧潋意的手背。
萧潋意便刹那静了。
——萧潋意五感之中,最先恢复的,是他的触觉。
柳芽酒
萧潋意在沉睡。
徐忘云坐在床旁凳上,安静地看他。
方才破晓,天际只染上朦胧一层鱼白,矮小屋中昏暗,从徐忘云这头看过去,只能看到床上躺了个模糊的黑影,胸膛微弱起伏着。
徐忘云沉默地看着。
许久,屋外忽一声鸟啼,短促破开了清晨寂色。顺着那低矮的窗子,徐忘云侧头朝外看了眼,见窗外群山重重,云雾低垂,无人打理的野草生得肆意,坠着晶莹朝露,引来成群叫不出名字的鸟儿,扑闪着羽翅采珠果腹。
床上的人忽发出了声低吟。
徐忘云又被那声引去了视线。床上那黑影像是睡得不安稳,身子很细微地动了几下,喉咙中模糊发出几声听不出详意的低吟,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徐忘云沉默了会,伸出手,用手里的剑鞘戳了戳那人的身子。
床上那人果然立竿见影地安静下来。
昨晚整整一夜,萧潋意几乎是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如此闹一次,也不知他是在做噩梦还是被生筋修脉所带来的疼痛给折磨的。他余下四感未复,听不着也看不见,徐忘云便拿着剑守在他床边,听着他有动静就用剑戳一戳他,告诉他身边有个人在,也算作安抚。
出乎意料的,竟还真得很有效果。
鸟啼声渐高,晨雾慢慢散去。徐忘云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将佩剑束回腰上,起身拍了拍手,弯下腰,使力将床上的萧潋意打横抱了起来。
萧潋意无知无觉,睡得昏沉。徐忘云冷而清冽的眼目不斜视,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着他,抱着他走至后山那汪清潭处,将他放在了岸边。
他木着脸,手放在萧潋意衣襟上往外一拉,神情冷静而毫无波澜,眨眼便将萧潋意从上到下剥了个精光,接着伸手轻轻往后一推,将他整个推进了潭水里。
服药过后,还需得在每日朝露尽时将人浸在潭水里,以寒潭气疏透浑身经脉——这是幼时荣清将这把剑交给他时,特地交代给他的。潭水不深,人若盘腿坐进去,水面刚刚好能至人胸口处。徐忘云扶着他坐直了,将他摆成个盘腿靠着石壁坐着的姿势,略略平了口气,就着这个姿势,伸手入了潭水,汇内力至掌心,引着寒潭气,替他寸寸修复起断了的经脉。
萧潋意早复了本相,虽经此消瘦了不少,赤身裸体坐在潭水中,仍显得肩膀宽阔,骨骼有力,只脸颊两侧能明显看出凹陷了许多,毫无血色。他黑且长的头发被水打湿,打着卷黏在苍白的肌肤上,面上双目紧闭,气息低弱。若不细看,只会让人觉着是具神魂早散的尸体。
徐忘云掌心捋过他肢体经脉,内力不要钱似的泄洪而出,寸寸补下去,自己先出了满身大汗。久久,寒潭气尽,待到萧潋意浑身经络走过了一遍,徐忘云这才停了手,力竭般靠着石头坐下,大喘出了一口气。
将内力外泄替人补身体,有点像拿自己的血肉去填他人的窟窿,可比自己补自己要费劲太多了。徐忘云平了平体内动荡不安的气息,眼珠轻轻往上一抬,瞧见自个头顶上一块凸出来的山石,最尖端噙着一滴白露,将落不落地挂在徐忘云头顶,蠢蠢欲动地摇摇欲坠。
徐忘云没动,坐在那盯着它,果然,下一瞬,那白露掉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正正砸在徐忘云抬起的脑门上。
那冰凉的重霜气叫徐忘云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徐忘云微微睁大了眼,捂着胸口瞧着方才露珠落下来的那处,怔愣了好半天,也不知是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他又猛地转了头,瞧见寒潭边上萧潋意好端端地靠在那,修长的双眼紧闭,被水埋着的胸膛十分细微地起伏,带起些轻得几乎瞧不见的涟漪。
“……”
他转回了脑袋,眉间似有疲意。徐忘云默默又坐了会,半响,起身将萧潋意从潭水中带了出来,囫囵擦净了身子,用衣裳将他裹起,依样如来时那样打横将他抱起来,滞缓地,有些吃力地带他慢慢回了屋子。
寒潭气浸过,萧潋意神思稍受抚慰,睡得更沉了些。徐忘云将他放回床上等了会,见他好半天呼吸平稳,不再有异动。他想了想,将自己的佩剑轻轻地放在他床头,起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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