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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乙木诀(第1页)

夕阳的余晖,早已被西沉的群山彻底吞没。流云宗外门的广大区域,在暮色四合中渐渐被点点的灯火与朦胧的月色笼罩,显出几分不同于白日的静谧与神秘。

然而,这片静谧似乎与东边山坳深处的那片杂役棚屋区无缘。

林木独自站在棚屋区的入口边缘,身后是接引弟子驾驭叶形法器腾空远去时留下的、淡淡的草木清香,身前,却是一股混杂着浓郁药味、泥土腥气、汗水酸腐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秽物气息的、沉甸甸的空气,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将这里与外面那个光鲜亮丽的仙家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他微微吸了口气,那复杂的味道呛得他几欲咳嗽,心中因初窥仙家手段而生出的那点激动与新奇,如同被投入污泥的石子,迅速沉寂下去,只剩下冰冷而沉重的现实感。

放眼望去,这片依山而建的棚屋区,比他想象中更加破败和拥挤。低矮的屋舍鳞次栉比,几乎是肩并肩、背靠背地挤在一起,大多由粗糙的原木、黄泥混合着稻草搭建而成,屋顶铺着厚薄不均的茅草,间或夹杂着几片裂纹密布的劣质瓦片。

许多墙壁上都带着明显的修补痕迹,门窗也歪歪扭扭,糊着泛黄的旧纸。这里的光线似乎格外昏暗,只有寥寥几间屋子透出豆大的、昏黄的油灯光芒,更多的则是沉浸在浓稠的暮色里。

偶有穿着同样灰色粗布杂役服的人影在狭窄的过道间穿行,或是在屋檐下埋头做着什么。他们大多面色蜡黄,眼神黯淡,脸上刻满了被生活重压和长年劳作磨砺出的麻木与疲惫。即便是交谈,也多是低声进行,偶尔爆发出几声粗鲁的笑骂,也显得有气无力。

看到林木这个明显是新来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陌生面孔,投来的目光复杂,有短暂的好奇,有事不关己的漠然,有审视的警惕,甚至还有几道隐藏在阴影里、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这里不像是一个村落,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压抑的蚁巢。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而奔波、挣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竞争和令人窒息的等级感。

林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里,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似乎还要糟糕几分。翠竹村虽然贫瘠,但邻里之间尚有几分淳朴的情谊,而这里,他只感受到了冰冷和隔阂。

他定了定神,将那份不适强压下去。无论如何,他已经踏入了这扇门,哪怕是最低贱的门槛,也绝没有回头的道理。他想起父母在送别时那含泪又带着期盼的眼神,想起那沉甸甸的一百两安家银,握紧了藏在怀中的那块微凉的澄心玦,迈步走进了这片棚屋区。

脚下的泥土路坑洼不平,混杂着石子和不知名的垃圾。他小心地避开一滩散发着异味的污水,按照先前接引弟子模糊的指引,试图寻找负责登记的管事。

“这位大哥,”他看到一个正在水井旁费力打水的中年杂役,走上前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而谦卑,“请问,新来的杂役,该去哪里登记?”

那打水的杂役动作一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但相对干净,又看到他肩上那明显没什么分量的小包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是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将沉重的木桶提出井口,这才用嘶哑的嗓音,朝棚屋区中心一个稍微像样些的独立小屋方向努了努嘴:“往前走,第三排,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的那间。找周山周管事。新来的?哼,又是个来填坑的。”

最后那句话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讥诮,但林木还是听清了。他心中一凛,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低声道了句:“多谢大哥。”

他顺着指引,很快找到了那间屋子。确实比周围的棚屋要好上一些,至少墙壁是用相对整齐的石块和泥土垒砌,屋顶也铺着瓦片,虽然同样陈旧。门口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杂役处·东园”之类的字样。

林木整理了一下呼吸,轻轻叩响了那扇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门。

“谁啊?有事就进来!”门内传来一个粗嘎而不耐烦的声音。

林木推门而入。屋内空间不大,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靠墙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桌后坐着一个身材中等、面色黝黑、额头上刻着几道深刻皱纹的中年汉子。

他穿着的灰色杂役服虽然也是粗布,但浆洗得相对干净,袖口和领口也没有明显的磨损。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纸张泛黄的名册,手指上沾着些墨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油墨、汗水和淡淡药草混合的气味。

这人,想必就是周山了。

“管事大人,”林木躬身行礼,“弟子林木,今日通过入门考验,由外事堂分配至药园,特来报到登记。”说着,他双手将那块刻着名字和“杂役”字样的木牌呈了上去。

周山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眼神锐利而实际,在林木身上快速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他的体力状况。

当目光落在林木略显单薄的身板和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几分

;清亮的眼睛上时,他那刻板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接过木牌,在名册上迅速翻找着,很快找到了林木的名字。他拿起桌上的粗劣毛笔,蘸了蘸墨,在名字后面重重地勾了一下,像是在处理一件货物。

“林木,十五岁,四灵根,金木火土俱全”周山一边用粗劣的毛笔在名册上勾画着,一边低声念叨,那语气中混合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轻蔑和早已习以为常的麻木。

“啧,又一个四灵根。这种资质,唉,也不知道上头是怎么想的,收进来也只是白白消耗宗门一份口粮,能指望干多少活?”

他似乎并非刻意针对林木,更像是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对这类资质者根深蒂固的看法和抱怨。但在林木听来,这字字句句依旧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四灵根”、“消耗口粮”,这些标签无情地定义着他此刻的价值,一个近乎无用的负担。

尽管来之前已有心理准备,也亲耳听过那两位仙师的评判,但再次被杂役管事如此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嫌弃地否定,强烈的屈辱感和苦涩依旧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那略显单薄的脊梁,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愤怒或委屈,只余下一片被硬生生压制下去的平静。他知道,在这里,愤怒和委屈是最廉价、最无用的东西。

周山抬眼瞥了他一下,似乎对这个新来的杂役在听到这种评价后还能保持镇定感到一丝细微的意外,但那也仅仅是一闪而逝。他早已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反应,痛哭流涕的、怨天尤人的、或是像眼前这个一样强作镇定的,最终的结果,大多没什么不同。

他不再多言,从桌子底下摸索出一本薄薄的、纸张发黄、边角磨损严重的小册子,像是丢垃圾一样扔在林木面前的桌子上。

“喏,拿着。”

林木的目光落在册子上,封面上是三个墨迹有些模糊的古字乙木诀。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修仙功法!哪怕只是最低等的,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通往那个未知世界最直接的钥匙!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伸出略带颤抖的手,将册子拿起。

他尝试翻开,里面的字迹是刻印的,还算清晰工整,但许多字形对他而言依旧陌生而晦涩,需要连蒙带猜,阅读起来十分吃力。

周山看着他眉头紧锁、手指在书页上迟滞滑动的样子,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讥讽:“怎么?这上面的字,能认全乎不?”

林木脸上微微一热,他知道自己的窘迫瞒不过对方。他抬起头,坦然答道:

“回管事,弟子家贫,未曾上过学堂。只是家父年轻时也算识字,在他病倒之前,曾教过我一些常用字,这上面的字,大部分能认得,只是需要多花些时间理解。”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短板,也没有找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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