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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惊雷在翻涌的云层中响起,闪电划破晦暗的天幕。轰隆隆——又一道雷声响起,暴雨来势急遽而猛烈的降临,银河倒泻一般直坠壁立千仞的峡谷。峡谷青峰奇俊,山崖陡峭,怪石嶙峋,谷底是幽深沉碧的大江,蜿蜒曲折的穿行其间。倾盆的大雨给整个天地蒙上了一层空蒙的水色,一艘大船在雨中缓缓的驶进峡谷。江面波涛涌动,水浪拍打船舷,庞大的船身随着浪涛左摇右晃。大船巍峨,有三层之高,船上的旗帜在雨中飞扬招展,上面龙飞凤舞着一个大字,梁。梁,当朝太后之姓,大船上正是太后的兄长,他巡察完西地由水路归京。突然一声惊呼从船舱中乍然传出:“有刺客!抓刺客!”随着这声惊叫,安静的大船一瞬间喧哗起来,无数的甲兵从船舱涌现。踏着甲板的咚咚沉闷声,和从船舱内部一路传出的刀枪交鸣声也在雨中响起。一道手持长剑身形矫健的人影从船舱闪出,敏捷的躲避着甲兵的追击,他身上的玄衣如墨,脸上也覆着黑巾,不辨真容。人影逃到船头,反手一剑隔开追来的甲兵,突然一跃而起,足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如水上飞鸟一般破开雨幕,远远的落在了江崖的峭壁之上。船上甲兵无法继续追击,但是却有无数支森寒的长箭铺天盖地的激射而出,在雨中携带着雷霆之势往黑影而去。黑影一边飞快的旋着长剑去挡,一边如野兽一样攀岩而上。突然他的身形顿住,是一支长箭穿透剑网,狠狠的扎进攀岩的手臂,将他钉在了崖壁之上。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接二连三的长箭也随之而至,黑影整个人顿时宛如刺猬一般。鲜血如注,喷薄涌落在崖壁之上,下一刻又被雨水冲走。黑影却似乎毫不知痛一般,手臂狠狠一抬,长箭瞬间就从泥土中被带出。带着长箭的伤手继续往上攀爬,黑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之下的青峰之间。江水滔滔,大船也已顺流远去,狭长而幽深的峡谷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暗夜深沉,细雨朦胧,连绵的山脉在夜雨中只余模模糊糊的轮廓。群山环绕之间有一处天然的湖泊,雨丝落入,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湖周是影影绰绰的葱茏山林,山林之间,掩映着一栋暗影沉沉的楼阁。楼阁离湖不远,在湖面还伸出长长的走廊,走廊连着一座古雅别致的湖心木亭。木亭中一盏孤灯正散发着莹莹的灯火,灯火之下端坐着一位云袍广袖的素衣女子,她手执长笔,俯身在亭中的木案上正写着什么。长案一侧的镇纸之下,已经压了厚厚的一沓白纸。女子容貌清雅之极,神情端凝如水,她修眉凤目,鼻如玲珑,漆黑的长发在背后松松的结成一束,裙摆在地上流云一样堆积。暗沉的四野除了沙沙的细雨声一片寂静,孤灯驱散黑暗,木亭四周水波粼粼,似有银鱼在水面浮动。轻轻的脚步声在长廊上响起,是一个面目清秀的侍女,她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一盏灯笼从湖边的楼阁中远远行来。她行到女子身后,低声问道:“姑娘,还不回去歇息吗?”女子眉目未动,声音温雅:“再等片刻。”“是。”侍女轻声回答,然后就收伞安静的坐在她身后不远。雨夜静好,侍女的心中也一片宁静,她抬目望向湖中,野荷的影子在夜雨中轻轻摇晃。她本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姑娘是白御医之女。姑娘学从其父,医术也十分不凡,曾到宫中给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调养身体,十分得太后的喜爱。白御医虽然医术高明,自己却天不假年,早早过世。太后怜惜姑娘从此孤身一人,想赐她金银仆役以厚其身,都被姑娘一一推拒,言道自己承了父亲遗愿,要完成他所著的半卷医书,将来会游走四方,多有不便。但是太后姿态强硬,将金银以姑娘的名义存入国境之内皆可取用的钱庄,又将她遣到了姑娘身边。宫中其他的姐妹都为她可惜,但是她却觉得这样很好。她跟随姑娘千山万水去了很多地方,观百药,察百病,不用再勾心斗角如履薄冰。姑娘带着她,每年春秋在外游历,冬夏就回到这处山野小居,书写整理一路所得。现在正是时时夜雨的夏季,今日姑娘本在楼中书房,似是为疑题所困,就散步到了湖心木亭观赏湖光山色,最后似有所悟,就直接搬来文房书墨,在湖心亭写到了现在。夜雨绵绵,湖心的莹莹灯火直到深夜才沿着长廊回到楼阁,最后归于黑暗。远处的山林里,有黑影快速移动,带动了一路枝叶在雨中轻轻摇晃,枝叶的声音却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夜雨下至凌晨才止。晨光微明,清脆的鸟鸣也开始在山间响起,白雾朦胧的水汽在青山绿林间缭绕,被细雨冲刷一夜的山林青翠碧绿,片片绿叶之上还挂着无数将坠欲坠的晶莹水滴。林间的小楼也在晨色中显露真容,乌木所建,飞檐斗拱,曲廊绕楼,木栏环护。清新的湿气混合着树木的芬芳涌进楼中,吱呀一声,二层的一道木门被从里推开,昨夜亭中的素衣女子从屋中行到廊上,她站在栏杆之内,双目望向雾气氤氲的平湖和山林。长发披拂如瀑,白衣胜雪。她乌黑的眸子如同被水洗过的墨玉,目光缓缓移动,停在了宽阔的湖面。平湖如镜,倒映着白雾笼罩的山林,如梦似幻,恍如仙境。连着湖心木亭的长廊两侧,层叠的荷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不蔓不枝的粉荷从密密的荷叶中探出头来,一半含苞未绽,一半嫣然怒放。“啊!”突然远远传来侍女短促的惊叫声,打破了晨时的宁静。女子眉目一凝,快步从临水的一面行到树木繁茂的一侧,垂目往楼下望去。而木楼之下,从林间蜿蜒而出一条青石小道,侍女正提着裙摆匆匆从林中跑出。女子手扶乌木栏杆,出声问道:“发生了何事?”侍女停下抚了抚胸口,她仰首回答,“姑娘,林子里有个带着长剑,浑身是伤不知死活的男人。”她脸色惨白,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女子的长眉微微蹙起,她从一旁的木梯拾级而下,行到青石小道上侍女的身边:“怎么回事?带我过去看看。”侍女一边转身一边回道:“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我想着去看看姑娘一直挂心的那株野药,就看见了…”侍女的声音越来越小,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林中。片刻之后,她们又出现在了丛林深处。树木森森,百草丰茂,繁密的荒草丛中半隐半现的倒着一个一动不动的黑衣人,黑巾蒙面,只能看见英挺的浓眉和紧闭的双目。黑衣已经褴褛,露出满身血肉模糊的斑斑伤痕,大概是下了一夜雨的缘故,浑身上下还裹满了斑驳的泥土。女子和侍女停在几步之遥,女子目光沉凝的环望四周一瞬,才拨开杂草缓缓走近草丛中昏迷的人。她的裙摆已脏,身上也被草木簌簌抖落的水滴淋湿,此时杂草上的露珠更是沾满了修长莹白的手。裙摆拂过满地的青草,脚步停在了黑衣人的面前,女子微微俯身,湿润而修长的手缓缓伸出,摘下了黑衣人脸上的黑巾。背后的侍女又小声的叫了一下。比起身上可怖的伤口,黑巾下是一张清俊隽永,轮廓分明的年轻面容,只是面色苍白近乎透明,毫无一丝血色。女子的双眸变的幽谧深邃,她葱白一样的指尖轻柔的探向青年的颈侧。侍女在背后小声的询问:“姑娘,他还活着吗?”轻风拂林,枝叶摇晃,又是一阵水珠簌簌抖落,女子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嗯。”两人艰难的将昏迷的青年搬回木楼客房,侍女领命备好热水和伤药之后,又拿着女子开出的药方去抓药熬制,而女子则留在寂静的房中,为昏迷的青年清洗身子,包扎伤口。客房器物简洁,一床一柜一桌一椅,桌案上的窗户半掩,窗外是层层叠叠的荷叶和白雾已散的远山。女子侧坐床边,一边的木椅上是盛满热水的木盆,如玉的双手在氤氲的热气中拧干白巾,细致的擦拭青年满身泥土和伤口。青年健壮的身躯上除了血肉模糊的新伤,还有许多已经愈合的旧伤,新伤叠旧伤,密密麻麻,斑斑粼粼,十分可怖。根根分明的手指在已经愈合却丑陋的伤痕上徘徊摩挲,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轻轻的消散在安静的房中。黑暗的虚空,一道又一道瘦小的黑影麻木的挥舞着冰冷的刀剑。满是倒钩的长鞭呼啸着落在黑影的身上,带起一道道飞溅的鲜血,有人跪地呻吟,有人挣扎反抗。重重的铁索紧紧套在反抗的黑影身上,将他们缚在黑暗潮湿的山洞里。严厉的声音不停的响起,杀!你们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杀!一天,一月。一年,十年。所有的黑影都变的麻木乖顺,起剑落剑之间,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眼前。突然有熊熊的火焰漫天而起,汹涌的火舌狂飞乱舞,将虚空的画面一点一点焚烧殆尽,最终只剩一道黑影闭目僵立在火焰之中。痛,被烈火烧灼疼痛。黑影紧闭的双目剧烈的挣扎,想要睁开,但是最终徒劳无功。能够吞噬灵魂的热焰之中,突然冒出一丝冰凉之意,顺着胸口往上蔓延。挣扎良久的黑影终于兀然睁开了双眼。白纱裹住一道又一道伤口,双腿,腰腹,胸前,背部,直至肩上。女子低低的俯身,一手抬起青年靠近内侧的手臂,一手带着白纱轻柔的从肩下穿过。床上的青年兀然睁开了双眼,和她低垂的目光撞到了一处,她手中的动作暂停,两人对望,谁都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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