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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群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阳光刺眼。钱益谦走得很快,袍角带风,像是怕被人追上。但萧战比他更快,几步就追上了,鞋底踩在金砖上,出清脆的声响。
“钱大人,留步。”
钱益谦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来找我”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萧国公,您还有什么事?”
萧战笑眯眯的,跟刚才在朝堂上判若两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扇子,摇得不紧不慢“钱大人,本官想请您吃顿饭。永乐坊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不错。您赏个脸?”
钱益谦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萧战请吃饭,肯定不只是吃饭。这老狐狸,每次请吃饭都没好事。上次请吃饭,他塞给自己一沓黑材料。上上次请吃饭,他把自己灌醉了,套走了户部的预算底稿。但他又不好意思拒绝——萧国公请客,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再说了,他也想听听萧战到底要说什么。
“行。什么时候?”
萧战说“今晚。酉时,永乐居。”
晚上,永乐居的雅间里,灯火通明。永乐居是永乐坊最好的酒楼,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红灯笼。雅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永乐坊的夜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萧战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手里摇着扇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比平时正式了不少。五宝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腰间挎着刀,跟个门神似的。
远处,一顶轿子落下来。户部尚书钱益谦从轿子里钻出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服,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找我麻烦但我不得不来”的表情。
萧战迎上去,笑盈盈地拱手“钱大人大驾光临,欢迎,欢迎啊!”
说罢,他拉着钱益谦就往里走,热情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
钱益谦被他拽着走,嘴里客气着“国公爷,叨扰了。您太客气了。”
萧战头也不回“求之不得。钱大人请。”
两人进了雅间,分宾主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凉四热,一壶老酒。凉菜是酱牛肉、拌海蜇、五香花生、糖醋萝卜。热菜是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葱烧海参、炒时蔬。酒是绍兴的状元红,倒出来琥珀色的,香气扑鼻。
萧战给钱益谦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钱大人,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钱益谦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抹了抹嘴,看着萧战,开门见山“国公爷,今日邀请钱某过来,所为何事?您有话直说。您不是那种请客吃饭只为喝酒的人。”
萧战笑了笑,刚要开口,钱益谦竖起手掌,打断了他“萧大人,客套话就算了。老夫也不是初入朝堂。您有所请,必有要事。您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萧战哑然失笑,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这老钱,果然不好糊弄。
“既然您快人快语,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萧战收了扇子,正色道,“我今日上奏的《宽商十疏》,还请大人能够通融通融。”
钱益谦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狐疑地撇了萧战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我不明白,这些事跟萧大人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替商贾说话?你又不是户部的官,你管商税干什么?你管好你的科学院、你的纺织厂、你的空军基地就行了。”
萧战笑了,笑得很坦然“钱大人,这话说的。你我俱为朝廷官员,为民请命,何错之有?我之前听你说商税的收入有所增加,心里高兴。我提《宽商十疏》,还不是为了国库能有更多的收入?钱大人,你觉着我提议是不是很有道理?”
钱益谦想了想,点点头“有些道理。不过——萧大人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如果只想问问我的意见,我说心里话——我对此并不是很赞同。况且,说句不好听的,这应该是我户部的分内之事,而不是由萧大人您来提。您这手伸得,有点长了。”
萧战一点头,默认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不错,这确实是户部的事。但是我若不提,只怕是没人会提了。”
钱益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萧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翻出一沓信纸,厚厚一摞,用红绳扎着。他挑出最上面的一张,递到了钱益谦的眼前。
“钱大人,您看看这个。”
钱益谦接过信纸,只扫了一眼,立刻脸色大变。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手中的信纸在微微颤抖,出轻微的哗哗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萧大人,你这是……”他的声音都在抖。
萧战笑眯眯地喝了口茶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钱大人,不妨看完再说。”
钱益谦冷汗不觉而下。他低下头,一张接着一张看了起来。每看一张,手便颤抖一下,每看一张,脸色便白一分。那些信纸上记录的,是朝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六部尚书、侍郎、御史、翰林,一个个名字如雷贯耳。而其中的内容,竟然是各家主在京中的各项产业——田产、商铺、宅院、牙行、钱庄,一一列举,数量、位置、价值。
更让他心惊的是,其中竟然也有他家的。
他在城南有一间绸缎庄,挂的是他远房亲戚的名字,从来没人知道。但信纸上写得清清楚楚——“钱益谦,户部尚书,城南绸缎庄一间,年盈利约八百两,分毫不差。实际控制人钱益谦。名义持有人钱德茂(远房侄子)。”连他那个远房侄子的名字都写对了。
待看完所有内容,钱益谦的心情沉重了不少。他把信纸放下,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恐惧,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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