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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忝四面张望了一下,见姬青翰坐在树荫下,护卫们将那块地方隔得严严实实,陆丰还搬了一张竹编小案在姬青翰的位置旁,竹案上放着一篮新鲜水果,过得十分舒坦。
他走过去,正好撞见楼征把高头红伞一把插进泥土地里。
徐忝:“大人,我来取伞。”
姬青翰颔首,抱着伞的护卫上前一步,走到楼征面前时却没有将伞递给他,而是错过他的肩膀,笔直朝着广场走。
姬青翰:“他去送伞,徐忝,你留下,孤有事问你。”
徐忝悄悄绷直了脊背。
“别站在那,来孤旁边。”徐忝走到姬青翰身侧,两人一起注视着广场。姬青翰神色自然,仿佛午后吃茶时闲适地问道,“你在孤这里立了十五日的军令状,本该想办法负责这桩案子。春以尘走马上任不过一日,准确来说,若是他昨日下午才去登记,那也不过上任一夜加一上午,孤倒不知道,他有什么手段,叫你心甘情愿听他号令,且为首是瞻,哪怕是立了军立状也浑不惧怕。”
“你可别给孤说,春以尘是县令,官大一级压死人。”姬青翰头也不回,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凉茶润了一下唇,“孤不信你怕这个。”
徐忝缩着手,垂下头:“大人,下官说了,您可别生气。”
姬青翰扬了一下手。
徐忝在姬青翰的四轮车旁跪下身。
“太子爷,之前下官冒犯了您,在此诚心实意地向您道歉,下官现在这么做,不是为了请求您原谅,而是为了春大人。下官自己先入为主,以为您也是沽名钓誉之辈,不在意案件真相是什么,只图便捷省事,要一个完美的调查结果向上面交差。未曾想您是太子本尊。”
说到此处,徐忝懊恼不已,“当然,下官知晓,就算您不是太子,下官也不该这般敷衍了事,用好人顶罪,犯了包庇的大罪。”
“其实,下官这么做是有苦衷的。三月前,曾有两位大人来春城。其中一位同您一样,是丰京来的。那时,下官也在衙门任职,在审理一起命案时,发现凶手只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年,但死者身上却有数百道刀伤,看上不像同一人所为。下官便提审了那少年凶手,废了一遭口舌,终于让少年说出了真相。”
“他是替人顶罪的。”
那少年父亲早亡,母亲重病,家中尚有一位嗷嗷待哺的幼妹,穷得揭不开锅,少年于是拿了一位富人的钱,前来顶了罪。
“下官提出要帮他翻案,但少年泪流满面,拒不配合。只因他怕家中母亲与妹妹受到牵连,倒不如以孝子之名死在狱中。”徐忝回想起当时之时仍旧怒火中烧,咬着牙接着说,“下官实在不忍心,于是找了真正的凶手,也就是出钱的那位富人,南边越来的李大人,李莫闲。”
那位李大人当时正在春城的大户人家中做客,徐忝躲开侍卫,冒冒失失地冲进去,想与对方当场对峙,但他见到的却不是觥筹交错、笑语笙歌,而是尸首横陈、血流成河。
唯一的活人李大人坐在尸体堆上同他乐呵呵地招手,他身上血迹斑斑,面上也不甚干净。
徐忝惊惧不已,一面质问他发生了什么,一面想着如何退出去。
可这时,李大人睁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他踩着虚浮的步子,躬身从血堆里捡起一只酒壶,在一地尸首中高举起酒壶,昂起头,张开口,酒壶细长的壶口流出一线淡红色酒水。
他像一只秃鹫张着嘴接着血酒,咽喉间扭曲的刀伤如同勋章。
徐忝被吓得难以动弹,耳畔只回响着水滴声,他凝视着对方上下滚动的咽喉,注视这一头正在饮鸩止渴的野兽,手指震颤,努力探上腰间的匕首。
“下官本想同他同归于尽,但我越靠近他身体就越发绵软。”
徐忝咬着舌尖,试图逼自己清醒,却在一股浓烈的香风中逐渐意识迷离,烂泥一般倒在地上。
那李大人大笑起来,提着酒壶歪歪扭扭地走到他身边,抬起手,将剩下的半壶酒尽数倒在徐忝脸上。
细长的血酒如同千根针扎在他的脸上,徐忝紧闭着嘴,酒却从鼻腔逆流而入,更污了他的眼睛。他废力睁开潮红的眼,试图记住李大人的模样。
对方倒完了酒,将酒壶举到耳边,摇了摇,确保听不见酒水声,倏然松开了手,铜制的酒壶笔直地砸到了徐忝鼻子上。
“下官昏了过去,等再醒来,下官已经从那户人家到了衙门监狱里。李大人告下官贪恋陈家财产,醉后失手杀害了陈留一家,要下官以命抵命,若抗拒不从,便将下官的家眷全部收入牢中,甚至还要让下官的弟弟来一并顶罪。”
“可大人,下官的弟弟如今只有六岁,怎么可能会害人!下官自然不答应!但李大人只手遮天,他说自己能便能,当日便将下官的家眷全部送进了牢中,还当着下官的面,对她们动用私刑!”
徐忝抓着牢房的铁栏杆绝望地哀嚎,泪流满面,最后只能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尖叫着答应对方。
“我认罪……我认罪!我认罪啊!大人!李莫闲!求你放了她们!放了他们!我认罪!都是我做的,陈留一家是我杀的,与她们无关,是我杀了人,我有罪!求求您处置我,我全认了。”
徐忝顶替凶手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他在牢中滴水未入,受尽酷刑,浑浑噩噩趴了五日,终于等到行刑的时候。
这一日,一双锦靴落到徐忝的鼻子边,杂乱的枯黄稻草衬托得那双绣工精致的靴子如同举世珍宝,徐忝虚睁着肿胀的一只眼,努力偏过头,视线往上爬,瞧见的却不是李莫闲那张恶魔的脸。
“丰京来的第二个人,是丘大人,丘处机。”
丘大人说能救他,还能不连累他的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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