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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流言如刀噬骨寒》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陈石柱家那扇新修好的木门外,却已比年节时的集市还要“热闹”几分。
陈巧儿推开门的瞬间,便被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道刀子似的目光钉在了原地。昨日还只是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今日却已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如同初冬的寒风,刮得人皮肤生疼。
“就是他!陈家那中了邪的小子!”
“瞧他那眼神,直勾勾的,哪点像咱山里人?定是让山魈迷了心窍!”
“听说他晚上都不睡觉,尽鼓捣些木头疙瘩,还会光哩!不是妖术是啥?”
“七姑多好的闺女啊,以前见了人都是笑眯眯的,自打跟他走近了,魂都没了,连李员外家的亲事都敢顶撞!不是被他下了蛊是啥?”
污言秽语如同盘旋的毒蜂,嗡嗡地灌入陈巧儿的耳中。她看着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幸灾乐祸的熟悉面孔——有一起进山打过猎的叔伯,有找他讨过新奇草编玩意儿的孩童父母,有在溪边一起浣过衣的婶娘——此刻却都变得如此陌生而狰狞。她试图从那一片嗡嗡声中分辨出几句理智的声音,但失败了。恐惧和愚昧是最好的燃料,将李员外家刻意播撒的火星,瞬间燎成了滔天山火。
父亲陈石柱铁青着脸,魁梧的身躯挡在陈巧儿身前,像一堵沉默的山岩。他不善言辞,只能粗声吼道:“放屁!都胡咧咧啥!俺家巧儿是好孩子!都给俺滚!”
但他的怒吼,很快便被更多、更尖利的指责淹没了。
“石柱!你可不能护短!咱一村的风水都要被他坏了!”“就是!惹怒了李员外,咱们谁有好果子吃?”“把他交出去!让道长来做场法事!”
母亲王氏在一旁抹着眼泪,声音颤地试图解释:“不是的…巧儿就是摔了脑子,开了窍,聪明了些…他不是妖人…”
她的辩解微弱得如同水滴落入沸油,瞬间消失无踪。几个平日里与王家不太对付的妇人,更是尖着嗓子嘲讽:“哟,王娘子,这时候还护着呢?别说你们家也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吧?”
陈巧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窖。她穿越而来,自认小心翼翼,即便有些出格举动,也多是基于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和常识,所谓的“改良”不过是些皮毛的杠杆省力原理,最多再加点现代人的思维取巧。她从未想过要挑战这个时代的规则,只想在这僻静山村求得一隅安宁,守护那份意外获得的温暖。
可如今,这“不同”本身,便成了原罪。这愚昧,这毫无根据的指控,竟能如此轻易地煽动起人群,将所有的压力都倾泻到她和她家人的头上。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来自这人性深处最不可理喻的恶意。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一点刺痛让她勉强保持着冷静。
“让开!都让开!”一声清叱如同裂帛,骤然划破了嘈杂的声浪。人群像被无形的刀子劈开,花七姑疾步冲了进来。她髻微乱,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她甚至没来得及穿上外出的好衣裳,只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襦裙,却丝毫不掩其清丽姿容与此刻勃的怒意。
她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陈巧儿身前,与陈石柱并立,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直面所有质疑的目光。“你们想干什么?”花七姑的目光锐利如针,扫过人群,“聚众堵门,欺负老实人吗?巧儿哥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值得你们这样喊打喊杀?”
她的出现,让喧嚣的人群瞬间静了一静。显然,没人料到这个处于流言中心的姑娘,竟有如此胆量主动现身。一个被李家暗中买通、平日里就好搬弄是非的闲汉壮着胆子喊道:“七姑姑娘!你也是被他骗了!他会妖法!你离他远点,让道长来收了他,你就清醒了!”
“妖法?”花七姑冷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亲眼所见,他改良弓弩,是为了让陈叔打猎更省力,多换些粮米油盐!他做的水车模型,是想看看能不能引水浇田!他教孩子们编的新式草蚱蜢,哪个孩子不喜欢?请问,哪一桩哪一件害了人?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些?这若是妖法,那我倒希望这样的妖法多些!”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冰冷:“反倒是那些无所事事、只会嚼舌根、欺压乡邻、强逼婚嫁的人,我倒想问问,他们行的又是什么法?是王法?还是他们李家的家法?!”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有人面露惭色,有人眼神闪烁,但更多人被她的气势所慑。花七姑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却异常清晰地宣告:“我知道你们在传什么。说我花七姑被迷了心窍,说我不识好歹。那我今天就在这儿,当着祖宗和山神的面说清楚!”她猛地回身,紧紧握住了陈巧儿冰凉的手,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我心悦巧儿哥!”“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妖法!而是因为他心善!人好!聪明!踏实!他知道尊重人!比那些仗着权势金银就想强娶豪夺的人,强过千百倍!”“是我自己选的巧儿哥!是我死活不愿意嫁去李家!有什么冲我来!为难他们陈家算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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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清脆而决绝的声音,在山谷清晨的薄雾中回荡,掷地有声。阳光终于穿透云层,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起伏的胸口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陈巧儿被她紧紧攥着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微湿和颤抖,更感受着那颤抖之下无比坚定的力量。一股巨大的、酸涩而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几乎让她失控。在这个视女子名节大于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重如山的时代,花七姑这番近乎离经叛道的宣言,需要何等的勇气?这几乎是在拿她自己的名声和未来做赌注,只为在刀剑般的流言中,为他撑起一小片安宁!
这一刻,什么现代灵魂,什么穿越者的优越感,全都灰飞烟灭。他(她)只是一个被深深震撼、被无条件守护着的人。他反手握紧了那只微凉而坚定的小手,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也握住了必须奋起抗争的勇气。
就在人群被花七姑的勇气震住,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之际,一阵不合时宜的、慢悠悠的鼓掌声,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啪、啪、啪…”声音不大,却极尽嘲讽之意。王管家踱着方步,从人群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家丁。他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三角眼里闪烁着阴冷的光。
“精彩,真是精彩。”王管家阴阳怪气地开口,“好一幕郎情妾意、感天动地的苦情戏啊。七姑姑娘,你这般抛头露面,不顾礼法,为一个来历不明、身负邪术的人张目,甚至诋毁未来夫家,若是传扬出去,你们花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让你爹娘,日后还如何在乡邻面前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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