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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头的船靠岸的时候,卓全峰已经在码头等了半个时辰。
码头是石砬子村东头的一个土码头,用石头和木板搭的,歪歪斜斜的,潮水一涨就淹了,潮水一落就露出来。几条渔船拴在木桩上,随着海浪晃来晃去,船身碰在一起,出咚咚的声音。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嘎嘎叫着,等着捡鱼贩子扔掉的鱼杂碎。空气里全是咸腥味,混着柴油味和鱼腥味,呛鼻子。
老王头蹲在船头,皮肤晒得黝黑亮,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刀子划出来的。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褂子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颜色都不一样,花花绿绿的。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草帽边沿破了,耷拉下来一块,他用麻绳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的。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海风吹散了。
“老卓,上船。”老王头把烟袋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掉进海里,被浪花卷走了。
卓全峰跳上船,船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站稳了。白尾蹲在码头上,仰头看着他,呜呜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风车。虎子蹲在白尾旁边,也想跳上来,卓全峰摆了摆手,“你们在岸上等着,别下来。”白尾不干了,在码头上急得团团转,呜呜叫个不停,爪子扒着码头的木板,扒得哗哗响。虎子也不干了,蹲在码头上,仰头看着船,嘴里呜呜叫。五只小狗崽在码头上跑来跑去,金子跑到码头边上,伸着脖子往船上看,差点掉进海里,白尾一口咬住金子的尾巴把它拽回来,金子嗷嗷叫着跑回去了。三只老鹰蹲在码头的木桩上,小灰歪着头看船,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小心小心”。两只新鹰蹲在码头的栏杆上,闪电扑棱了一下翅膀,又蹲下了。
老王头动了船,柴油机突突突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呛得卓全峰直咳嗽。船慢慢离开了码头,调头往海里开去。海浪拍打着船头,溅起的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咸味。海鸥跟在船后面飞,嘎嘎叫着,等着捡鱼。
“老王叔,今天去哪?”卓全峰坐在船舱里,把猎枪放在脚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去东边,那边渔场好。”老王头接过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火柴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凑到烟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我打了四十多年的鱼,哪片海有鱼,哪片海没鱼,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东边那片海,水深,流急,大黄花鱼喜欢待在那儿。西边那片海,水浅,流缓,都是些小鱼小虾,不值当去。”
卓全峰点了点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海风吹得烟头烧得很快,一口吸下去,烟烧了半截。“老王叔,大黄花鱼好打吗?”
“看运气。”老王头把着舵,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大黄花鱼是跟着水温走的,水温高了往北游,水温低了往南游。这个季节,正好游到咱这片海。运气好的话,一网下去几百斤。运气不好,一条都捞不着。打鱼跟打猎一样,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饭吃。”
船开了大半个时辰,海面上的浪越来越大了,船晃得厉害,一上一下的,像坐轿子。卓全峰扶着船舷,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忍住了。老王头看了他一眼,“晕船了?”
“有点。”卓全峰咽了口唾沫,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第一次出海都这样,多出几次就好了。”老王头从船舱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缸子水,递过去,“喝口水,压一压。”
卓全峰接过缸子,喝了两口,凉水下去,胃里舒服了些。他靠在船舱上,闭着眼睛,听着海浪声和柴油机的突突声,慢慢适应了船的摇晃。
“到了。”老王头关了动机,船慢慢停下来,在海面上漂着。
卓全峰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四面都是海,看不见岸,天连着水,水连着天,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海鸥还在天上跟着,嘎嘎叫着。海浪拍打着船身,哗啦哗啦响。
老王头站起来,走到船尾,把渔网拿起来。渔网是尼龙的,绿色的,网眼不大不小,正好能网住大黄花鱼。网绳有手指粗,一头系在船尾,一头系着渔网。他看了看风向,看了看水流,又看了看天色,“就这儿,下网。”
卓全峰走过去,帮着他放网。老王头把网扔进海里,网慢慢沉下去了,绿色的网在海水中若隐若现,越沉越深,最后看不见了。网绳从船尾放出去,一圈一圈的,老王头用手控制着放绳的度,放得太快了网会缠在一起,放得太慢了网会飘走。卓全峰在旁边帮忙,把绳子理顺,不让它打结。
“行了。”老王头把网绳系在船尾的一个铁环上,打了个死结,“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老王头蹲在船头,又点了一根烟,盯着海面看。卓全峰坐在船舱里,看着远处的海鸥呆。海鸥在天上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俯冲下来,贴着海面飞,一会儿又拉起来,飞到高处去。它们的眼睛尖,能看见海里的鱼,看见鱼了就俯冲下去抓。
“老王叔,海鸥能帮着找鱼?”卓全峰问。
“能。”老王头指了指远处的一群海鸥,“你看那些海鸥,一大群聚在一起,在海面上转圈,底下肯定有鱼。海鸥吃鱼,鱼群在哪,它们就在哪。”卓全峰看过去,果然,远处有一大群海鸥,几十只,聚在一起,在海面上低飞,有的俯冲下去,从海里叼出一条鱼来,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等会儿收网的时候,要是网里鱼多,海鸥就会飞过来抢。”老王头把烟头扔进海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收网。”
两个人走到船尾,老王头抓住网绳,卓全峰也抓住网绳,两个人一起往上拉。网绳很沉,拉起来费劲,卓全峰的胳膊绷得像拉满的弓,青筋暴起,咬着牙,脸憋得通红。白尾要是在船上,肯定能帮着拉,可惜它没上来。
“用力!”老王头喊了一声,两个人同时用力,网绳往上走了一截,又停下来。
“有货!”老王头的眼睛亮了,手上的劲儿更大了,“沉得很,不少!”
两个人一点一点地拉,网绳越来越短,渔网越来越近。海水被搅浑了,泛起泥沙,网里有什么东西在扑腾,噼里啪啦响,水花四溅。海鸥闻到了鱼腥味,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在船上方盘旋,嘎嘎叫着,等着抢鱼。
渔网终于露出了水面。
卓全峰愣住了。
网里全是鱼,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光,像一堆金子。大黄花鱼,一条条活蹦乱跳的,有的有手臂长,有的有筷子长,大的小的挤在一起,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鱼尾巴拍打着网,噼里啪啦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溅了卓全峰一脸,咸咸的,涩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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