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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黏腻的暑气尚未散尽,天际却毫无征兆地沉下脸来。浓云如泼墨般压向屋檐,远处传来几声闷雷滚过芭蕉叶,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清甜的气息。
东安掌柜的一手捏着油光水滑的珠串,一手翻看账本,头也不抬地叹了口气。
春霜问道,“掌柜的何故叹气?”
掌柜的索性将账本一推,“也不知这些上差来岭南几日,他们日日盘问搞得我这儿门庭冷落生意惨淡。”
春霜噗嗤笑道,“这么大的东安药铺还怕这些?”
“怎么不怕?你瞅瞅我这账本,这半月里营收少了一半。”
“没想到您这也这般艰难,”春霜也叹了口气,这几日阿爹为了不耽误功夫进山采药,家中还有一病号要养,若是这些上差再不走,她家米缸怕不是也得快见底了。
掌柜的凑近春霜小声说道,“这几日县衙的差役全部出动,没日没夜的,以前抓人还盘问一二,现在倒好,什么都不问,上来便抓人,就连那些外乡来的货郎也被带走了,。”
掌柜的朝着春霜一努嘴,指着门边道,“原本在我这门口卖玉兰花的刘郎你还记得不?他不是岭南人。”
“他怎么了?”卖货郎的面容春霜记不清,但记忆里的确有这么个年轻人时常站在药铺门口摆摊,努力又老实,又是还会冲着她笑。
“前几日来了几个官爷,宋主簿跟着给带走了,没几日的功夫,我亲眼见他活活打死用白布盖着,直接从县衙后门被抬出去喂狗。”
春霜被吓得脸色煞白,“掌柜的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怎么可能看错,那日我给县老爷送药,看得千真万确。”
春霜吓得一激灵,没由来地看向天空,“天色不早了。”
掌柜的问道,“春霜可是家中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马上要下雨了。”
“没事?”掌柜的手指随意地拨弄起算盘珠,“春霜,你怎么脸色这般难看?可有哪里不舒服?”
“许是……累了……”
掌柜的抬起头,冲着姑娘家挤眉弄眼,“莫不是家中有郎君在盼着你回去吧。”
春霜像是被说中心事似地俏脸一红,眼前浮现出那躺在床上的孱弱模样,“才不是,掌柜的你老是拿我开玩笑,你再这样,我下回可不来了。”
平时拿春霜开玩笑,她也跟着笑笑,今日这是怎么了,眼见小妮子不高兴了,掌柜的连忙捂上嘴,“好了,好了,今个是我不对,让咱春霜姑娘早些回去罢。”
阿禾正巧搬着一麻袋黄莲进屋,见春霜面色绯红,心念一动,忙殷勤地放下麻袋,端了一碗冰粉过去,“累了吧,这是给你买的。”
天色越发暗了下来,黑压压的乌云压着屋檐,春霜觉得胸闷,连忙摇摇头,“我不累,你留着自己吃吧,我把手头上的这些活干完。”
掌柜的笑呵呵地朝屋外探了探身,从长袖之中掏出几个铜钱递过去,“说了让你早些回去,你这孩子怎么不听?怕是要下雨,还是早些回家吧。”
春霜脸颊上的绯红渐渐消散,腼腆地朝掌柜的笑了笑,却是不接铜钱,“如此谢谢掌柜的通融,今日是我要早回去的,我不能收你工钱。”
掌柜的倒也不客气,将铜板又甩进衣袖,“如此便好,下回你再来,我多给半日。”
“先谢过掌柜的。”
阿禾急忙放下手中的冰粉,拉住春霜衣袖,“你别急着走,这眼见要下雨,路上怕是不好走,你稍等片刻,等我雇辆车送你回去。”
“哪里这么矜贵,又不是什么书生少爷,”春霜莫名又想起家中那个书生,若是带他来城里怕是得雇辆车才行,天空中又划拉出一道银光,真的不能再耽搁时辰了,春霜说道,“今日之事你算是帮了我大忙,改日我一定好好谢你。”
阿禾瞅着春霜那张白皙真诚的脸蛋,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结巴道,“你说……说的哪里话,帮你是我自愿的。”
“改日再聊,今日我先回家了。”
“可是今晚的灯会……”
一滴豆大的雨滴滴落在青石路上,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雨水滴落,霎时青石路被雨水浸透,阿禾挠了挠头,搜刮肚肠想要再与春霜多说上几句话,但春霜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药材铺,没有注意阿禾的腼腆,一头扎进已然滂沱的雨幕里。
如墨点般雨点顷刻将她浇透,冰凉的雨水顺着发丝脸颊淌进脖颈,她却浑然不觉,只提着湿重的裙摆,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赶,青石板路滑得骇人,她心里急,一脚深一脚浅,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岭南又多雨,泥泞的坑地里前一夜的水还没干透又浇灌了新一波的雨水,出了城路更不好走,视线被雨水模糊,泥水溅满了裙裾,她全然不顾,用手背胡乱抹开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路上奔跑。
雷鸣在头顶炸开,闪电劈亮昏暗的天地。那一瞬间照亮的前路,空空荡荡,唯有如瀑的雨帘。
今天真不该出门,但……春霜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浅浅的笑,下意识地捏了捏藏在胸口的一个小瓷瓶,有了这个一切都是值得的。
快进村口时春霜有些气喘,渐渐放慢了脚步,天色已全部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得天喘不过气来,雨滴渐小,如同雨帘密密麻麻地垂下,她抹了一把脸,顺着家的方向看去,隐约间似有一尊石像坐落在自个家门口,她眯缝着眼睛想辨认清楚,奈何天色又暗了几分。
春霜脑中骤然产生了一丝荒诞的念头,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许是看错了。
“墨公子?好好的你为何坐在此处?”
裴知禹还真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这人本就生得好看,眉眼如画,高大伟岸,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贴在侧脸,被雨水浇灌得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往下滴,像是被哪个负心的女子伤透了心。
春霜脸色一红,同样是淋雨,低头看向自己污浊泥泞的裙摆,被淋得狼狈不堪脸颊,他却难掩矜贵之姿。
“墨公子……”
裴知禹默默地坐在春家门口的石凳上一言不发,春霜心中恼火,他好不容易恢复一点气色,怎地这般糟蹋自己的心血,春霜脸色一沉,“你坐在此处多久了?”
“可有哪儿不舒服?”
“到底怎么了?”
裴知禹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似地目色定定地眺望远方,春霜无奈掏出被打湿的帕子替他擦拭额头,可凑近时发现他浑身滚烫,湿漉漉的手背贴上他额头,他的额头好像是被点了火的灶台那般滚烫,春霜冲着他喊道,“墨清,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听见春霜的怒吼,裴知禹眉头微蹙,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慢慢收回视线看向她,嘴角勉强地抬起又恢复温柔的笑,“你……”
春霜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两手将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又焦急地扒开他的衣襟,被雨水打湿的纱布上出现殷红的血液,她满脸的难以置信,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搀扶起裴知禹,“快,跟我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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