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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渐近,映出地面一道斜影。
垂眸,看见自己滴血的手正按在青砖边缘。
巡夜人脚步停顿。
未动。
那人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望了望天,嘟囔一句什么,提灯离去。
待到灯光彻底消失,才继续前行。
回到偏院小屋,关门落闩,取水洗净血手。伤口不深,但痛感清晰。盯着掌心那道红痕,良久不动。
随后取出怀中薄绸,再次展开,凝视那行小字:“兰心阁地窖,藏图三卷,皆北境布防原档。”
将绸布仔细折好,藏入袖中夹层。
窗外,天色微明。
坐于床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里本该悬一幅北境地形图,如今只剩一枚钉孔。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似是扫帚划过石板。
未回头,也未起身。
扫帚声停在门口,接着是一声轻咳。
门被敲了两下。
“云姑娘,热水送来了。”
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抚过腕间护具。
;四更的夜风穿过窗隙,床头那件旧衣微微飘动。云倾凰睁开眼起身,没有点灯,也不曾更衣,只将袖口束紧,护腕下的薄刃无声贴稳,动作轻得如同落叶坠地。
老仆绸布上“兰心阁地窖”几字仍在心头,但此刻她并不急于前往。她真正要寻的,并非藏匿之物,而是自己曾真实存在过的痕迹是否仍留于这座深宅。
赤足点地,未发出一丝声响。门闩昨夜已被她拨回原位,此时只轻轻一推便开。廊道空寂,远处巡夜人提灯缓行,光影在墙上摇曳三步即止。她贴着廊柱阴影前行,默数灯距与脚步的间隔,待最后一盏灯转过拐角,身形一动,已翻上屋脊。
瓦片沁着凉意,她伏身前行,借檐角铜铃随风摆动之声判断方位。铃声两响为一轮巡逻间隙,十二岁那年她便用此法偷出府中武谱。如今路径未变,只是沿途院门都添了新锁,连往西苑的小径也被木架封死。
绕至后墙,攀上老槐树干,轻身跃入西苑。
偏门早已腐朽,轻推便吱呀作响。她凝神静待,确认四下无声,才缓缓推开。院内荒草蔓生,藤萝缠柱,昔日悬挂“云澜阁”匾额之处,只剩一根断钩孤零零悬在梁下。
楼门半塌,她抬腿跨过门槛。屋内堆满碎瓷、破箱与霉烂的织物,梁上蛛网密布,地面浮灰寸厚。蹲下身,用手拨开瓦砾,在靠墙角落触到一块硬物。
是石碑的残片。
拂去尘泥,“神策”二字浮现眼前,笔锋刚劲,刻痕深峻。指尖停在“策”字末笔,那里曾被她以金粉描过三次——第一次是获封当日,第二次是凯旋归来,第三次,是出征前夜,她亲手将整碑埋入军营祭坛之下。
原来他们连她的碑都掘了。
继续翻找,在倒塌的书架底端发现一只铁匣,锁已锈死。撬开后只见焦纸残页,似经火焚而未尽。其中一片尚可辨字:“……靖央领军破敌于……谷口……斩首三千……”余下尽成灰烬。
合上匣子,不动声色放回原处。
离开西苑,潜向书房。门上铁锁紧固,火漆印完整,印纹是父亲私章。未作停留,转往祠堂。
祠堂后墙有棵古柏,枝干斜伸入内。攀上树杈,透过瓦缝向下窥视。供桌之上,新立牌位写着苏挽月闺名,旁注“待封诰命”。而本应供奉亲生女儿灵位之处,空无一物。香炉底灰未清,显是近日焚毁所留。
落地,再赴库房。
库房夹道狭窄,堆满陈年箱笼。逐个翻查婚嫁准备之物,终于在底层一只樟木箱中寻得一只褪色绣鞋。鞋面绣着歪斜的并蒂莲,针脚粗拙,是她七岁所作,曾被母亲讥为“丑物”,却也是她唯一留存的少女手迹。
如今,它被弃于潮湿角落,鞋底虫蛀成孔,边缘泛黑。
将鞋放回原处,未带走。
返程途中,在井边停下。晨风忽起,吹落残碑最后一层浮土,背面刻痕显露:“功高不赏,身死名灭”。
蹲下身,将残碑埋入井沿松土,仅留“神策”二字朝上。
“我还在。”她低语,“你们的名字,一个都不会少。”
起身时,摘下护腕,抽出薄刃,在掌心划下一痕。血立即涌出,顺指缝滴落,渗入泥土,转瞬无迹。
收回薄刃,重新戴好护具,沿原路返回。
途经一处回廊,忽止步。前方灯笼亮起,巡夜人正朝这边走来。闪身退入檐下暗处,背贴墙壁,屏息静立。
灯笼渐近,映出地面一道斜影。
垂眸,看见自己滴血的手正按在青砖边缘。
巡夜人脚步停顿。
未动。
那人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望了望天,嘟囔一句什么,提灯离去。
待到灯光彻底消失,才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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